《按字收費》獨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一九八五年,香港。
酒樓的余經理問淑芬,明晚新郎不來,乳豬還要不要照上。
她母親先答了。
「不是不來,是遲一點回來。」
余經理把鉛筆擱在訂席簿上。他面前放著八桌酒席的菜單,紅邊已經被母親摸軟了。明晚七時入席,六時半開門,餅房送蛋糕來要走後梯。母親上星期來過一趟,把這些全問過。
「那是遲幾點?」
淑芬把電報攤開。
店中有變。延後三月返港。酒席改期。詳情後告。紹榮。
電報十時送到母親家。那時她正把剩下的喜餅盒綁成一疊,準備搬東西時用。母親看完,先問送來的人能不能等一下,讓她回一句話。那人說得另去辦理,已經轉身下樓了。
「三個月,」余經理說,「我們不是把桌子收起來,等三個月再擺。」
他沒有說得很大聲。外面正在收午市,幾個侍應把吃剩的醬油碟疊起來,碰出一串響聲。
母親問能不能把一千八百元訂金留到下次。余經理翻到前面,給她們看訂席那天寫下的條款。她沒看,眼睛一直留在他的手上。
「乳豬已經訂了,魚也要送來。你早十天講,我還能想辦法。」
淑芬問,最遲甚麼時候要決定。
「今天四點。」
牆上的鐘指著一時二十分。
母親把電報摺回去,說先不要退席,出去吃點東西再想。淑芬昨晚起便沒吃過正經飯,卻沒有胃口。她問余經理借電話,先打去紹榮家。
他母親也收到一封。字句一樣。
「他那邊出事了?」淑芬問。
「沒說。只叫我不要擔心。」
淑芬看看自己的那張。她這張沒有那五個字。
紹榮去新加坡做廚房三年,說好這次回來便不走了。
他舅父在土瓜灣替他問到一份工作,薪水比那邊少一些,不用再分開。婚宴後,下星期二到婚姻登記處辦手續。他們暫住紹榮父母家,房間已經騰了出來。
淑芬原本打算婚後繼續車衣。後來紹榮說不如歇幾個月,她也想歇。右手兩隻手指有時半夜麻醒,她要坐起來甩一會兒,才能再睡。辭職那天,她把自己的剪刀帶走,廠裏的布尺留在抽屜,心裏確實鬆快過。
租住的房間也退了。她和一個女工合住,兩張床之間只放得下一隻藤箱。女工已經找好接租的人,今天下午搬進來。
「你先到他家住,」母親在酒樓門口說,「床都買了。」
「他又不在。」
「他母親總不會趕你。」
淑芬知道不會。紹榮母親連床單都洗好了,昨晚還送來一碗湯。可她現在若提著皮箱搬進去,第一晚吃飯坐哪裏,早晨要不要等他父親用完洗手間,街坊問起時算甚麼,她一樣也沒想過。
母親看她不說話,便問是不是打算不嫁了。
「我要先把東西搬走。人家三點到。」
她們坐車去取行李。房間裏已經多了一個藍色膠盆,新來的女孩比約好的時間早,蹲在床邊抹床架。淑芬的皮箱替她放在門邊,上面壓著一隻紙袋,裏面是忘了收的梳子和半瓶洗頭水。
女孩站起來,抹了抹手。
「你看看,有沒有漏下。」
淑芬朝床頭望了一眼。她釘上去掛手袋的鐵釘還在,女孩已掛了一條毛巾。
「沒有了。」
母親想把被子也拿走。淑芬說被子答應留下,女孩便把原已抱起的被子慢慢放回床上。
皮箱提到樓下,母親的手掌被皮帶勒出一道印。淑芬接過來,將紙袋套在另一隻手上。母親問現在去哪裏,她說先回酒樓,時間快到了。
余經理看見皮箱,讓她放到櫃檯後面。
母親一路想出的辦法,是酒席照開。親戚朋友難得聚齊,先吃一頓,等紹榮回來,再補拍照片。
「那你怎麼介紹?」淑芬問。
「他工作走不開。大家會明白。」
「我一個人去敬酒?」
母親沒有答。她把手袋開了又關,最後拿出宴客名單。每個名字旁邊寫著人數,有幾戶打了星號,是沒有電話、得上門通知的。
淑芬的目光停在第三桌。幾個舊同事為了赴宴,已經跟別人換了晚班。領班說下班後直接過來,不必替她留前排位置,有飯吃就行。
「禮金也照收?」
「你別這樣說。」母親把名單摺小了些,「那些錢,也不是全給我的。」
淑芬知道母親想過用禮金補酒席錢。她自己也算過。兩家分開收,分開記,不能弄錯,這些是前幾天母女坐在床沿一起商量的。現在母親一個人捏著那張紙,她忽然不好再說下去。
余經理從廚房出來,問定了沒有。
淑芬說婚宴取消,但已訂的食物能不能留下一些。
「你要拿走?」
「有些親戚已經來了。也怕通知不及,有人明晚照樣過來。」
他要進去問廚房。母女在櫃檯旁等著,皮箱擋了半條路,淑芬把它往腳邊拉。有人經過,看了看她,又看看放在桌上的喜宴菜單。
余經理回來時帶著另一張紙。訂金不能退,已訂的幾道菜可以照做,在大廳留兩桌,茶位和飯另外計。原來包下的小廳就不留了,乳豬照訂單收貨,多出的部分替她們包走。
母親想問那些包走的肉能吃多少天,還沒開口,淑芬已經點頭。
「不要掛名字,也不要寫喜宴。」
他劃掉訂席簿上的一行,停了停。
「那明晚來的人,怎麼帶位?」
「說何小姐訂的桌子。」
母親帶著名單去借電話,淑芬拿了皮箱,到附近的電訊代辦處。
櫃檯後的男人把電文紙推給她。她想告訴紹榮酒席取消了,寫完這幾個字,又覺得不夠。費用怎麼分,婚事算甚麼,還有他的工作,她都要問。
男人看她遲遲沒動,說可以先寫在普通紙上,不必急著填表。
「今天寄,他今天會收到嗎?」
「要送去辦理。到他那邊,還要交到他手上,這個時候不能替你保證。」
「那他為甚麼不打電話?」
男人看著她,沒有接話。
淑芬把紙收進手袋,走到街上。皮箱底部有一顆腳釘鬆了,放下去便向一邊傾。她蹲下去按了兩下,弄不牢,只好把它轉過來,靠著自己的腿。
紹榮知道怎麼找她。以前他要打長途,會先在信裏約好日子,打到母親樓下的雜貨店。店裏的電話要做生意,老闆娘接起來,便叫小兒子上樓喊人。有時淑芬早到了,先替她看一會兒店,手裏捏著寫好的幾件事,怕說到一半忘記,又得多花電話錢。
她從來沒有反過來打去找他。
這晚她把那封寫有酒樓號碼的舊信拿下樓。老闆娘問清楚是新加坡,騰出電話旁的位置,叫她等客人買完米再打。
電話接通後,對方去找人。淑芬聽著遠處的水聲,還有碗碟碰撞。她不知道等人的這段算不算錢,手心越捏越濕。
紹榮來接,第一句是問電報收到沒有。
她說收到了。
他趕著解釋,新分店的廚師忽然不做,老闆叫他接手,除了加薪,還答應讓他入股。他本來只是替人做工,現在有機會有自己的份。他原想回港再慢慢跟她說。
「幾時答應的?」
「上星期還在談。」
「前天呢?」
前天他們通過電話。淑芬告訴他喜餅派完,還問他落機要不要去接。
那邊靜了一會兒。
「前天沒談妥,怎麼跟你說?萬一不成呢?」
老闆娘正替一個小孩挑醬油瓶。小孩堅持要拿回原來那隻,說他母親認得瓶頸上綁的紅繩。淑芬把聽筒貼緊些,側過身。
紹榮說,只是三個月,他做這些也是想兩個人往後好過一些。她的手不是一直痛嗎?難道還要她回廠裏做一輩子?
「我今天去拿皮箱,床已經有人睡了。」
「你去我家住。媽說了可以。」
「你跟她說過?」
「電報上寫了。」
她望向玻璃櫃裏的餅乾鐵盒。原來同一天寄出的兩封,也不是一樣的。
紹榮問她怎麼不說話。
「酒席取消了。通知到的人,明晚都不用來。」
「訂金呢?」
「退不了。」
他在那邊嘆了一口氣,說何必這麼急,留到三個月後不行嗎。
她把余經理的話說了一遍。說完,喉嚨已經乾了。這些話今天她聽過,又問過,現在還要讓紹榮相信一次。
「好,錢我會補回來。」
淑芬本來有許多話,聽到這一句,卻只想先坐下。老闆娘把裝雞蛋的木箱推過來,她搖搖頭。
「你三個月後回來,是回來結婚,還是回來幾天,又走?」
紹榮沒有立即回答。那頭有人叫他,接著是一串她聽不清的話。他拿開聽筒說了幾句,再回來時,說可以想辦法讓她也過去。
「我問的是你。」
「你一定要我現在答?」
「明天本來是我們請人喝喜酒的日子。」
兩人都沒有說話。她聽到他那邊有人把一隻很重的東西擱下。
過了一會兒,紹榮說,他想把那家店做下去。
淑芬的手指從聽筒的凹槽裏鬆開。
「那你寫信來。甚麼時候回來,回來做甚麼,都寫清楚。不要再叫你母親替我們定日子。」
他問是不是不結婚了。
「下星期的登記先取消。以後的,我現在答不了你。」
她又跟他說了幾筆已花的錢。有些收據在他母親那邊,要拿來一起算。他說知道了,末了問她吃飯沒有。
她說還沒有。
他叫她先去吃飯。
第二天,淑芬用那張沒填過的電文紙,抄了一遍還沒通知到的名字。
沒有電話的要上門,有些電話在鄰居家,接的人只答應替她說一聲。她不放心,下午又打過去。對方說,那家人上班去了,晚上才回。她只好請余經理多留兩張椅子。
紹榮母親到何家時,帶了一件衣服。是淑芬原先放在新房裏、準備婚宴翌日穿的。她把衣服放下,說紹榮昨晚也打了電話。
淑芬在桌上剪一張紙,要帶到酒樓給門口帶位的人。她等著對方說下去。
「他說他跟你談好了。」
剪刀停住。
「談過了。沒談好。」
他母親看看她,把本來掛在手腕上的手袋挪到膝頭。
「房間還是空著。你想住,就來。別因為他,連我的話也不信。」
淑芬說知道。隔了一會兒,又說這幾天先住母親家。
他母親點點頭,問晚上要不要她早些去酒樓。
「來吃飯就好。」
七點不到,已經來了十一個人。
有兩位姨母和一個表弟,是一早說定在何家住的。也有沒收到口信的同事,穿得整整齊齊,站在大廳找不到掛名字的牌子。淑芬迎上去,把話又說了一遍。她以為自己已經說得很順,說到「他暫時不回來」,還是得停一下。
母親拉開椅子,叫大家先坐。她今天穿了新做的衫,腋下有點緊,不敢把手抬得太高。上午她說要換回舊衣服,翻找了半天,最後仍穿這一件出門。
禮封遞過來,淑芬都退回去。有一位同事以為她客氣,硬往她手袋裏放。她只好拉開拉鏈,當著對方拿出來。
「今天真的不收。是我們沒通知清楚,讓你白跑。」
同事看看信封,收回外套內袋,說沒有白跑,剛好不用煮飯。
余經理過來數茶位,問還等不等人。淑芬看看第二桌空著的幾張椅子,說再等十分鐘。
攝影師就是那時候來的。
他替附近幾家酒樓拍宴客照,淑芬只見過他一次,是母親託余經理找來的。通知的時候,她以為母親會找他,母親以為她已經跟酒樓說了。他一身汗,肩上掛著相機袋,手裏還拿著一張記有兩人名字的紙。
「新娘在哪裏換衣服?」
大姨母正在夾一粒花生,筷子停在半空。
淑芬請他到旁邊,說清楚原委。他把紙對摺,放進袋裏,問那還拍不拍。
「訂金能退嗎?」
問出口,她自己也覺得累。
他說今晚原來還有另一場,答應了這邊,就推掉了。餘款可以不收,訂金抵他的時間和車錢。他說得很快,怕她聽到一半便搖頭。
淑芬說不是要怪他,請他等一會兒,自己回桌邊問母親。
母親的臉立刻沉下來。
「這種事情有甚麼好留念?」
大姨母放下筷子,說她兩姊妹也很久沒拍過照片。母親說以後有的是機會,說著去拿茶壺,袖口被壺柄勾住了。
淑芬替她解開,才發現袖裏的疏縫線還沒拆。母親怕裁縫改得不好,原說穿一次試過才剪。
「先吃吧,」淑芬說。
攝影師沒有走,坐到第二桌靠外的位置。茶斟過來,他說自己不吃飯,仍把杯子接了。
乳豬上桌時,侍應下意識要說恭喜,被余經理在背後叫住。他轉了一個彎,只說小心碟燙。幾個人挪開茶杯,騰出中間的位置。
這一頓比淑芬想的還難吃。不是菜做得差,是每次有人放下筷子,她便以為對方要問。後來表弟把一碟醬汁碰翻,大家忙著救桌布和手袋,話才多了起來。姨母嫌盤子擺得擠,舊同事講廠裏換了新針線,總是斷。淑芬問是哪一批貨,對方說著說著,才想起她已不在廠裏。
「你現在……」
「我過幾天去找工。」
同事點頭,沒有說隨時可以回去。她的機位已經坐了別人,淑芬知道。
紹榮母親吃得很少,替鄰座的小孩拆魚。她把魚骨放在自己的碟邊,淑芬替她換了一隻碟。兩個人還沒有說到那間新房的床,今天也沒有再說。
飯吃到一半,母親問攝影師,拍完要等多久才有照片。
他放下茶杯,說幾天就可以。
「我這件衣服,拍出來會不會太紅?」
他說用的是彩色菲林,可以照實拍,不會拍成另一種顏色。
母親叫淑芬替她看看領口。
拍的時候沒有站成一排。大家仍坐著,挪了幾張椅子,攝影師要後面的人稍微靠近。閃光亮起前,母親忽然伸手,把一隻用過的骨碟推到桌子下面。攝影師放下相機,說不要動,剛才那張眨了眼,要再拍一張。
「你怎麼知道誰眨了眼?」表弟問。
他說自己看見的,跟菲林沒關係。
這次有人笑了,母親還在低頭找碟子。
散席後,多出的乳豬分了幾包。余經理替淑芬把酒席單、另算的茶飯錢釘在一起,給她一個乾淨信封裝好。
攝影師留下電話,說照片好了,可以拿來酒樓。淑芬請他選一張母親沒眨眼的,多曬一份,給大姨母。
她跟母親提著食物回家。母親走得很慢,新鞋磨腳,過了街才肯說。淑芬讓她在樓梯口坐一會兒,先把東西拿上去。
皮箱還橫在母親房裏。折床打開後,衣櫃門只能開一半,她得先把皮箱豎起來,才能取出睡衣。
母親上樓,洗過手,把其中一包肉打開,說明天蒸熱,夠她帶飯。
「我明天先去問。不一定有工。」
母親拿著飯盒,想了一會兒,仍放了一半進去。
「那你問完回來吃。」
淑芬把裝收據的信封放進手袋。裏面還有兩封紹榮以前的信,疊得很齊,信角被她抽電話號碼時撕破了一點。她沒有拿走,伸手從下面摸出那把剪刀,擱到桌上。
母親背過身,讓她拆袖子裏的疏縫線。袖口很窄,剪刀伸不進去,她只好先剪斷一處,再一小截一小截抽。母親的手抬得痠了,催她快些。
「別動,快好了。」
她把最後一段紅線拉出來,纏在指頭上,剪刀合好,放回手袋。
延伸閱讀
〈明晚照常〉是以《按字收費》的時代背景與電報題材延伸創作的獨立短篇,主要人物與事件另行創作,不必先讀長篇。
《按字收費》以一九八五年香港的電報代辦處為背景。羅玉蘭翻出十八年前的底稿,才發現自己以為丈夫收過的一些話,原來沒有被發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