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|剩下十天

正文

羅玉蘭把兩行字推到許炳文面前,問他哪一行是丈夫收到的。

他認得她,卻先認出下面那張抄文。那種把「平」字末筆拉長的寫法,他用了三十多年。紙已泛黃,從摺縫裂開一小截,被她壓在一個餅乾鐵盒的蓋子底下。上面的字較大,幾個字擠到行末,像寫的人到最後才發現地方不夠。

「這是你當年交還給我的。」她指著短的那行,「這個是我自己留的。」

炳文把眼鏡往上推。他剛才還在算一筆尾數,算盤靠在右手邊,現在只好把它移開。

「女兒出生。母女平安。不用急回。」他讀完抄文,抬頭看她,「有甚麼地方不對?」

她沒有回答,指頭移到自己的底稿最末一句。

「其實我很想你在。」

外面有人拉過一車紙箱,車輪撞到門前破損的地磚,發出一聲硬響。阿健抱著一疊空夾子走到門口,側身讓車。炳文等響聲過去,才說:「平安沒有改成出事。那時候你叫他不用急回,我也是這樣送的。」

「我沒有說你把平安改成出事。」

她說得不高,炳文卻聽見自己方才那一句在店裏剩下來。他拿起較長的稿,想先看看上款和年月,她立刻伸手扶住紙角。

「不拿走。」他說。

她這才鬆手,另一隻手仍搭在盒蓋上。盒面原先印的是甚麼花,他已看不清,只剩一個戴帽小孩的半張臉。她從前帶來的多半是用過一面的紙,今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衫,袖口還黏著兩根線頭,像下工後直接來了。炳文看了一下牆鐘,離收店還有一個多小時。

他沒有立刻找到可以回答她的話,便從櫃台底拿出一張椅子。椅腳一落地,阿健也回過頭。

「那張會晃,換裏面的。」

「沒有壞,只是地不平。」炳文說,仍讓少年換了。玉蘭沒有坐,她等他把紙看完。這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把客人叫到窗口,卻遲遲不肯辦事的人。

紙上那個年月讓他算出女兒已十八歲。他見過孩子一兩次,記得她站不到櫃台高,伸手要抓算盤,母親拉住她,她就把兩手收到背後,一臉受了冤枉的樣子。若在平時,他會問女兒如今做甚麼;他也確實想問,但眼前兩份文字並不容他先談孩子長大。

「你先生最近提起這封?」

「他每回說起,都說我叫他不用回。」

「這裏是不用急回。」

玉蘭看著他。他察覺自己又在糾正一件她並沒有來請他糾正的事,只好把稿放平。

她把布袋掛到椅背,袋口露出半把通菜,葉子被壓彎了。她坐下後才說,那封電報隔了很多年,有時是丈夫在飯桌上講起,有時是女兒問起爸爸為甚麼不在照片裏。她以前也會接著說,是呀,那時母女平安,沒有必要急著回。昨天女兒收拾東西,從高處搬下鐵盒,問起裏面的紙,她才又看見自己曾經寫下甚麼。

「我沒有忘記想他。我忘記的是,我已經寫過。」

炳文聽出這話是說給他聽,沒有替她接下去。他熟悉要寄往哪裏的稿,不熟悉隔了十八年才來問的稿。從前她說丈夫在船上,他便留意船名、轉交地址是否齊全;她說急,他便先排要辦的事;她把錢掏出來一枚一枚數,他便替她找能省的字。那些做法都沒有突然變得荒唐,可是桌上那一句確實不在短稿裏。

「那時候,你也看過改好的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答得快,反使他沒有下一句可說。

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跨過門檻,手上拿著一張寫好的稿,看見兩人對坐便停下來。炳文以為玉蘭會讓開,她卻只是把鐵盒收近膝上。

「你先辦他的。我等。」

男人是來通知外地的兄長,接母親的日子要改。他原先寫了一大段為甚麼不能在那天請假,末尾卻沒有寫新的日期。炳文請他補上,讓阿健先數正文。少年數到一半,男人忽然伸指頭按住一個稱呼,問寫兩遍母親是不是要收兩遍。

「按字計,寫了便要計。」炳文說,「這一處可以換成她。不過接的人和哪一天要清楚。」

男人索性說都由他改,炳文把稿退回一點,請他先決定究竟哪一天能去。他不敢替一個陌生人挑請假的日子。男人踱到門外想了片刻,回來補下日期,又把帶行李的人數說清,才肯坐定。

阿健查一個不常用的名字,翻開《新編標準電碼本》,紙頁在吊扇底下掀起來。他用另一隻手壓住,炳文看見書脊露出線,叫他別扯。那本是香港商務印書館一九七二年的版本,翻得最熟的幾處已經起毛。

客人探頭問少年是不是把名字變成了算式。

「每個中文字查成一組四位數,再核對。」阿健說,「算術好也沒有用。我自己名字第一次還查了好久。」

「健生也難?」

「難在以為不用查。」炳文接過來,客人笑了,阿健做了一個認輸的手勢,重新對那個名字。

「這張紙也送到我哥哥手上?」男人按住紙角。

「不送這張。那邊按收到的電文,另給他一份。要看你的親筆字,還是得寄信。」

男人看看自己剛才描粗的一筆,鬆開了手。炳文報出費用,等客人點頭付款,才把核過的稿放到待送辦的一邊。男人臨走問能不能現在知道哥哥收到沒有,他說永通還要送交電報服務辦理,不能坐在這裏便當對方已看過。

玉蘭一直等到那人走遠,沒有插嘴。炳文把零錢歸好,原本慣常的一套動作忽然顯得很長。他想起她從前也總是等,不催前面的客人。有一回她帶孩子來,孩子餓了,她從手袋拿出一片餅,先用掌心接住碎屑,才讓孩子吃。他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細事,對她今天想知道的卻沒有把握。

阿健把熱水倒在一隻厚玻璃杯裏,端來時給自己燙得左右換手。炳文說杯耳就在旁邊,少年小聲答,這隻沒有杯耳。玉蘭伸手接住,笑了一下。

「先放下就好了。又沒有人搶。」

她端杯的時候,鐵盒向一側滑,阿健扶了一把。盒蓋鬆開,裏面幾張摺紙露了出來。他的手還在盒邊,炳文叫他去把門口那張告示貼牢。少年收手前問過玉蘭能不能替她蓋好,她說可以。盒子蓋上了,仍放回她膝頭。

門口的告示昨晚才貼,漿糊乾得不均,下角翹起。玉蘭望過去,問是不是今天起算十天。

「包括今天。」

「以前沒有見你放假那麼久。」

「這次不再開了。」

她點頭,目光又回到他的臉上,像剛才只是要確認一個日期。炳文有一點說不出口的失落。他已聽過客人說可惜,說辛苦了一輩子該休息,說以後有事去哪裏找人寫;玉蘭沒有說這些。她問在最後一天以前,他可不可以把盒裏幾份要緊的稿和她一起看一遍。

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沒有地方收她的東西。店內要留下和搬走的物件還混著,他不願在這種時候接下一盒私人的紙。但她已把盒子往袋旁移,說自己每次帶來,看過再帶走,並不要放在這裏。

「一共十三張。不是每一張都有你當年交回的短稿,有的我背面抄過,有的跟回電夾在一起。我沒有的,便是沒有。」

她把今天那份出生稿單獨拿出來,其餘重新壓在盒底。炳文這才敢細看她留下的抄文。背面的短句與上面的長稿有所分別,卻不能靠這幾行紙,補出當年每一句口頭商量。他想到舊日收工前的隊伍,也想到自己的脾氣:人一多,他不耐煩聽客人把前因後果再講一次。玉蘭今天只站了一會兒,他已經先講了自己沒有做錯甚麼。

「太久以前的話,我未必記得。」

「我也未必記得。」她說,「可這兩份不用靠記。」

他想告訴她,文字短了,事情依然可以傳到;一個海員有沒有假可請,終究要看船上的安排。他沒有說出口。不是因為話不對,而是她還沒有要求他保證丈夫當年能回來。他若現在又把這條理由搬出來,兩人恐怕只能坐到關門。

她低頭去扶菜葉,從袋裏掏出一條手巾,墊在玻璃杯下面。那手巾已被汗水揉成一小團,她看了一下,又撤回來,說算了,桌子本來也舊。炳文忽然覺得她很累,並非來勢洶洶到足以支撐一整場追究。他提議明天再看這一份,今天餘下的時間先讓他把它看清楚。

「要另外付錢嗎?」

這問題使他遲疑。他一向不愛人以熟客的交情討便宜,如今若說不用,倒像已承認欠她。他最後說,今天沒有送新電報,不按字收費。

「我不是要退以前的錢。」她把杯子推開,「那些錢早用掉了。」

他沒有再提錢。她伸手讓他看一處當年折回去的紙面,胳膊上的線頭便落在桌上。他順手拈走了,這次沒能順手把話也帶到別處。

「美儀說要搬出去。」她忽然說。

炳文抬起眼。

女兒在北角的成衣店工作,打算跟同事合住,往返能省些時間。玉蘭說到同事時記得對方姓邵,說全名要停一下,最後才說是佩雯。女兒並不是一時生氣才提出,已經問過房子,正把自己幾樣用不著的東西搬下來。

「我叫她別弄得滿屋都是。她便問我,爸爸回來到底要放多少東西。兩個人住了這麼多年,一提他回來,哪裏都不能動。」

她說完,把鐵盒轉了一個方向。炳文原想說十八歲還小,搬出去總有不方便,話到嘴邊,望見阿健站在外面踮腳貼告示。那孩子十九歲,剛才查字被他笑話,這時又得替他處理一張自己貼歪的紙。他沒有資格替玉蘭判女兒該不該走,但仍忍不住說北角是遠一點。

「她上班就在北角。」

他只得應了一聲。這一天下來,他似乎總在回答已經過去了的半句。

玉蘭看見牆鐘,突然站起來,把稿疊回原來的摺痕。她要回家煮飯,女兒今晚不加班,早上說過想吃蒸蛋。但她站起來又沒有走,望著櫃台裏面的電話,問可不可以借用一下。

「打去女兒做事的地方,叫她先把米洗了。我怕趕不及。」

炳文把電話移到她面前。線只能拉到櫃台中間,她把菜放下,從手袋的小格翻出記電話的小本子,撥了兩次才通。她先報女兒的全名,隨即補了一句,如果正在招呼客人便不用叫,不是急事。說完卻握住聽筒等,手掌覆在話筒上,向炳文解釋店裏忙的時候不讓她們閒談。

「那就改天打。」炳文說。

她搖頭。電話裏有很細的說話聲,她馬上把手移開,身子站直了些。

「是我。你收工就回去,先開飯鍋。我今天走遠了一點。」

女兒說甚麼,他聽不清。玉蘭用一隻腳抵住椅腳,鞋尖那一處的皮已磨白。她說沒有買別的,只是去了買菜,停一停,又說現在在上環。兩句話之間,她望了一眼桌上的鐵盒。

「拿了,在我這裏。你不用再找。」

她的聲音變得急,炳文便退後,假裝替阿健找抹布。電話那頭大約又說了一句,她忽然把聽筒拿開一點,像怕那邊的聲音傳進店裏,然後才說:「回家再說,你先做事。」

放下電話後她沒有解釋,只把小本子塞回去,怎麼塞也塞不進原來的小格。炳文伸手想替她扶住袋口,她立刻合上袋,說可以了。他收回手,把電話放回架上,過了一會兒聽見她低聲說,女兒問是不是把那些稿都扔了。

「她叫我別扔。其實是她先叫我看看。」

炳文說那便告訴她看過了。玉蘭拿起菜,眼睛仍向著門。

「她今晚一定又會問。」

他本可以請她再打一次,但店裏的電話不是她家的飯桌。他讓開了出口。她伸手去拿袋,卻忘了提手還勾在椅背另一邊。炳文替她解開,她接過時說聲多謝。這份客氣使他稍微安下心,又覺得安心得太早。

他答應明天等她來。先看出生那份,其餘有甚麼證據便看甚麼;沒有短稿的,不能替她說一定送過哪一句。他說不出這樣看完能替她辦成甚麼,玉蘭也沒有逼他許諾,只問他傍晚是否仍在。

「九點開,七點關。明天沒有變。」

玉蘭問要不要先把出生稿留一晚,讓他空下來才看。他望著她已經蓋好的盒子,說不用,明天她來了再拿出來。她原本伸向盒扣的手停住,隨即把提袋挽上胳膊。他知道自己少了一個可以慢慢準備答案的晚上,但若她不在,有些話他仍會照自己的意思讀。

她把十三張一起帶走,鐵盒裝入布袋後鼓起一角,菜便移到手裏拿。門前車流堵住,她站了一會兒才找到過路的空隙。炳文看見她用拿菜的手按了一下袋口,走過對面店門,身影就被卸貨的人擋住。

阿健從外面回來,滿手漿糊,想借櫃台邊那塊抹布擦,炳文攔住他,叫他去洗。少年出來時領口濕了一片,問剩下的空夾子可否明天才綁,今晚約了人。

「約幾點?」

「她等我收工。」

炳文把那疊夾子移到不礙事的角落,叫他把送辦的東西放好便走。阿健沒有多問玉蘭,把自己要做的做完,換了一件乾淨外衣,又特地向玻璃門照一照。他的頭髮仍有一撮豎著,炳文本來想提醒,最後只叫他別忘了拿傘。少年嫌傘礙手,出了門又折回來取。

店裏靜下來,炳文才發現那杯水幾乎沒喝過。玉蘭的稿一張也沒有留,他不能再拿來確定自己是不是少看了一句。櫃台上只剩淡淡一個濕杯底,旁邊躺著他拈下的線頭。

她臨走前提過,昨晚美儀拿著出生稿,問她:「媽媽,你那時候真的不想爸爸回來嗎?」他當時只顧著解布袋提手,沒有應。

炳文收起算盤。那句「其實我很想你在」還在他腦裏,而明天她會親自把它帶回來。

第一章試讀

試讀完結

故事尚未結束。回到作品詳情,了解《按字收費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