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按字收費》獨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秀雯到新屋時,裏面已經有人在洗地。
她把兩隻枕頭挪到同一隻手,正想找鑰匙,門便開了。女人拿着拖把,叫她先別踩進來,門邊還濕。秀雯以為是房東請來打掃的,退後半步,問陳先生到了沒有。
女人沒有回答,先看了看她手裏的枕頭。
「你是秀雯?」
她點頭。
「收據帶了嗎?」
秀雯從手袋拿出電報。昨天送到印刷店時,同事替她接了,笑着問是不是有甚麼好消息。她看過才知道志遠約她今天來,還特意請老闆讓她早走半小時,順路買了枕頭。
星期六五時新居見。帶收據。志遠。
女人把拖把靠在牆邊。
「電報是我發的。我叫許慧如,是他太太。」
秀雯望着她,沒有立刻把紙收起來。
樓梯上有人搬東西,要她讓一點。她提着枕頭往旁邊站,那人經過後,她仍站在原處。慧如見她不進來,便先回廚房,把洗地的水倒掉。
志遠說過,他們已經分開了。
秀雯知道他有一個女兒,今年七歲,也知道手續還沒辦好。他說找房子就是想把事情安排清楚,不要再拖。她沒有要求見他太太。每次說到這裏,他總顯得很累,後來她便少問了。
慧如提着空桶出來,叫她把東西先放下。
「他待會兒會來。我早上也找過他。」
秀雯走進去,將枕頭放在大房的地上。
這間屋她來看過三次。第一次嫌樓梯窄,第二次覺得廚房太小,到了第三次,已經在量窗簾要買多長。她姐姐家的孩子漸漸大了,她睡的摺床擺在客廳,每天早上都要收起來,晚一點下班,連洗澡也怕吵醒人。
志遠帶她來看這間屋時,說大房放床,小房放衣櫃,將來也可以添一張書桌。
現在,小房的窗台上放着一個紅書包。
慧如把兩張紙放到屋裏唯一的摺凳上,一張是自己帶來的,另一張請秀雯拿出來。
秀雯不大願意把東西交給她。她先問,要看甚麼。
「你給了他多少錢?」
「一千五。」
「甚麼時候?」
秀雯說了日子。慧如把自己的收條轉過來,讓她看。
也是一千五百元,比她早三天。
兩張紙都是志遠寫的,註明租屋訂金。他寫字常把行尾擠得很滿,日期沒地方放,便補在下面。秀雯看了好一會兒,問這張是不是這間屋的。
慧如指着上面的地址。
「租金一千五,再加一個月按金,一共三千。他說我出一半,他出一半。」
秀雯原本要說的話停了。
志遠也是這樣跟她說的。
慧如告訴她,自己早上到樓下找房東梁太,想借鑰匙先清潔。梁太隨口問,陳先生和未婚妻今天是不是一起來簽租約,她才知道房子還有另一個安排。
「梁太只收到一千五。」慧如說。
秀雯將電報摺好,又打開。
「你怎麼找到我的?」
「他家裏的電話簿有你上班的地址。」
她沒想到志遠會把那個地址寫在家裏。她一直以為他記得很熟,偶爾到印刷店接她,也不必再問怎麼走。
「你可以直接找我,不用寫他的名字。」
慧如看着她,說:「我怕你知道是我,便不肯來。」
秀雯很不喜歡這個回答。她確實未必肯來,但被對方這樣說出來,又覺得自己像已經做錯了甚麼,只等人指出。
她把電報收回手袋,沒有再問。
慧如也沒追着說話。她去廚房關水龍頭,扭了兩下,仍有水滴下來,便拿杯子接着。
「他說會換墊圈。」秀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慧如在廚房站了一會兒,彎腰將電飯煲旁邊的米袋扶正。秀雯這才看見,她帶來的東西不只一個書包。門後放着衣架、兩條毛巾和一袋碗筷,都是用過的,有些包在舊報紙裏。
「你今天就搬?」
「大的東西明天搬。我妹妹晚點帶孩子過來,先認一認路。」
「他說你不肯離開原來那間屋。」
慧如轉過身來。
秀雯本想繼續說,志遠講過很多次,說他已經盡量安排,是慧如一直不答應。可看着門後那些東西,她又不想逐句重複。
慧如只說自己找地方找了兩個月。太貴的租不起,便宜的離女兒學校太遠,有一間甚麼都合適,房東卻不想租給帶孩子的人。志遠後來說找到這裏,她來看過一次,便把錢交了。
秀雯走到小房門口。房裏放下一張床,大概只剩一條窄路。她先前想在這裏放衣櫃,連門向哪邊開也跟志遠商量過。
她退了出來,讓慧如進去拿書包。
梁太五點多上樓,手裏拿着收租簿和一串鑰匙。她看見兩個女人,先問陳先生怎麼還沒到,再聽慧如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她戴上眼鏡,看過兩張收條。
「這兩張是他寫給你們的。我這裏,只收過他一千五。」
她打開自己的簿,指給她們看,接着問現在是誰要租。她六點有事得走,租約和餘款今天都要處理。
秀雯聽到餘款,才真正開始怕。
她原來以為,到了這裏,付過錢的事情便不必再想。房租往後怎樣分、甚麼時候買床,都可以慢慢談。現在連自己那一千五去了哪裏,也要等志遠來解釋。
志遠五點半到,提着一盒燒肉。
他進門先叫慧如,然後看見站在大房門邊的秀雯,便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也來了?」
秀雯把電報拿出來。他看過,轉頭望向慧如。
「你做這些之前,能不能先跟我說?」
慧如沒答,把兩張收條放回摺凳上。
梁太在旁邊等着。他把燒肉擱到窗台,叫大家先坐,屋裏卻只有一張凳,誰也沒動。他只好拿起自己的兩張收條,看了又放下。
「有些事還沒安排好。」他說。
慧如問剩下的一千五在哪裏。
他起初說錢會付,不用擔心。梁太問今天能不能付,他才說先用了,還了一筆欠款,原本以為今天可以收回另一筆錢。
秀雯看着他襯衣上的鈕扣。前幾天掉了一粒,是她替他補的。他坐在旁邊吃飯,說針線不用收,袖口還有一處也快鬆了。她嫌他麻煩,仍拿過來縫好。
她本來有很多話想問,見到他以後,反而只問了一句:
「這間屋到底是給誰住的?」
志遠向她走近,說可以出去慢慢講。她沒有跟他走。
慧如也等着。
他說原本打算讓慧如和女兒先住一陣,再替秀雯找另一間。秀雯問他,那為甚麼上星期還陪自己量窗簾。
「你那麼喜歡,我不想當時便掃你的興。」
她聽完,望向那扇窗。淺黃色的窗簾布還留在店裏,店員叫她下星期一定要去,不能再替她放着。
慧如問:「你跟我說可以住一年,現在又是一陣?」
志遠揉了揉額頭,說事情總有辦法。
梁太把收租簿合上,問他現在能拿出多少。
他翻過銀包,沒有把錢取出來。最後說下樓打個電話,看能不能先借一筆。
他走到門口,又問秀雯要不要一起下去。
秀雯說不用。
他答應二十分鐘內回來,拿起燒肉又放下,說先留着,待會兒孩子也要吃。
等他走了,慧如才拿起書包,說自己得通知妹妹別過來。她原先打算今天清潔完,明早叫搬運的人來,現在又要重新約。
秀雯問她,還回不回原來的家。
「今晚總得有地方睡。」
慧如說完,將書包塞進另一個大袋。袋裏已放了毛巾,拉鏈拉不上,她便把毛巾拿出來,搭在手臂上。
秀雯忽然不想看着她把東西逐樣拿走。
她也不想自己再抱着兩隻枕頭回姐姐家。出門前,外甥女還問可不可以跟她去新屋睡一晚。她說等收拾好,買了床,便接她過來。
她向梁太問,如果換人租,已交的一千五能不能留着算。
梁太說可以,只要三個人當面講清楚,最後租約簽誰的名字,她便把收據開給誰。
「我們各住一間呢?」秀雯問。
慧如停下來。
秀雯說完也覺得太快。她們見面還不到一小時,連對方在哪裏上班也不知道。但梁太等着,房子在這裏,她們各自付出去的錢也在這裏。
她有八百元,是預留買喜餅的。
慧如聽完,沒有立即答應,先問她平日幾點上班,晚上會不會很晚回來。她說自己清早便要送女兒上學,有時孩子起床會發脾氣,不可能一直安安靜靜。
秀雯告訴她,自己在姐姐家住了三年,兩個孩子都還小,早上也不安靜。
慧如往兩間房看了一遍。
「帶孩子那間,會多用一點水電。」
「到時分開算。」
「不能每次到時再說。」
秀雯低下頭,拉了拉手袋的扣。
慧如似乎也覺得口氣太重,過了一會兒,說可以先寫下來。房租怎樣分、水電怎樣計,誰要搬走要提早多久講,都寫清楚,免得以後再吵。
秀雯點頭。
慧如從袋裏拿出一個舊信封。她也帶了八百元,本來預備付搬運費,再替女兒添些東西。
兩人各數出七百五十元,放到梁太面前。
梁太沒有立刻收,說等陳先生回來,把先前那筆錢講清楚,再一起寫。
等人的時候,秀雯把枕頭搬到小房。慧如問她做甚麼,她說大房留給母女倆,兩個人總要多一點地方。
慧如跟到門口,看了一下,說大房的租金便多付一點。
秀雯沒有推辭。
她原來很喜歡大房的窗,可如果要讓她一個人付起整間屋,她也辦不到。她把枕頭放在窗邊,量了量剩下的位置,問慧如認不認識人賣便宜的單人床。
慧如說有一間舊傢具店,可以去看看,不過她沒買過,不知道好不好。
志遠回來時,錢仍沒借到。
他在樓梯上已經開始解釋,說朋友不在,要等星期一。進了門,見兩個女人坐在地上寫東西,便問在做甚麼。
慧如告訴他,她們決定合租。
他看向秀雯,像等她說這不是真的。
秀雯把兩人的安排寫完,才抬頭說,梁太收到的那一千五,算她們各付一半;他拿去還債的另一千五,也要分清楚,各欠誰多少。
「我會還,不用弄成這樣。」他說。
慧如把筆遞給他。
他沒有接,先說那不如當這個月的錢由自己出。梁太問,是不是現在拿得出來。他便又不說話。
最後他寫了兩張欠條,各七百五十元。
秀雯看過,把自己的收好。她不知道這筆錢甚麼時候能收回來,也沒因為多了一張紙便放心,但至少不必下次再跟他爭,當初究竟交過多少。
梁太替她們開了收據,接着請志遠交回鑰匙。
他說可以留着,明天幫忙搬東西。慧如說已經找了人。
他又看秀雯。
她坐得腿麻,扶着牆站起來,沒有替他說話。
鑰匙交出來後,他把慧如叫到門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秀雯只聽見女兒和星期日,便退回房裏,沒有湊近。
過了一會兒,他來找她。
「我們是不是也要談一下?」
秀雯說今天先不要。
他問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住在這裏,跟慧如一起。她說自己已經交了錢,明天還要去看床。
「我不是問你床的事。」
「我現在要先弄好這些。」
志遠站了一會兒,最後說改天再找她。
他走後,秀雯才想起,姐姐家還有他的衣服,浴室也有他的牙刷。她得找個袋子裝起來,約個時間還他。這些事情不會因為他剛才出了門,就自己辦妥。
她拿過剛才寫分帳安排的紙,在背面記下要做的事。
六點多,慧如的妹妹帶女兒來了。
孩子一進門便問爸爸呢。慧如說他走了,蹲下來幫她換鞋。女孩手裏拿着一包餅乾,聽完也沒再問,先跑去看房。
妹妹看見秀雯,有些意外。慧如把她拉到廚房,講了一會兒。秀雯留在外面,把梁太走前留下的幾片紙屑收進垃圾袋。
她知道廚房裏的人會談到自己,卻沒有過去聽。
女孩從小房出來,問那兩隻枕頭是誰的。
「我的。」秀雯說。
「你也住這裏?」
她點頭。
女孩想了想,問她有沒有電視。秀雯說沒有,女孩便跑去問母親,原來那部會不會搬來。
慧如說晚點再講,叫她先別亂碰東西。
妹妹要下樓買飯,問秀雯吃不吃。她原本想回姐姐家,手已伸進袋裏找鑰匙,卻又想到自己從中午便沒吃過東西。
「一盒白飯就好。」她說,「這裏有燒肉。」
妹妹看了一眼窗台,點頭說好,帶着孩子下去。
慧如從電飯煲裏取出三隻碗。她早上怕碗撞破,包在毛巾裏放進去,現在一隻一隻拿出來,洗乾淨,擱在窗邊晾。
秀雯拆開燒肉盒,油汁從袋角滴出來。她找不到布,先用墊枕頭的包裝紙接着,慧如便拿了一條舊毛巾過來。
兩人把窗台擦好,將唯一那張摺凳搬近。
等飯的時候,慧如又拿出分帳的紙,問她明天幾點能來。秀雯說上午要陪姐姐去買東西,十一點左右才到。
慧如說那自己先等換鎖的人,若早些弄好,便留在這裏清潔。
「不用等我才開始。」秀雯說。
「那你來的時候,帶一把掃帚。我忘了拿。」
她把這一項寫在紙背,跟床和搬衣服放在一起。樓梯上傳來孩子上樓的聲音,她先將紙摺好,收進手袋,騰出地方放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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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按字收費》以一九八五年香港的電報代辦處為背景。羅玉蘭翻出十八年前的底稿,才發現自己以為丈夫收過的一些話,原來沒有被發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