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按字收費》獨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一九八五年,香港。
偉成回港還沒拆行李,母親已替他約好了三個想去加拿大做工的人。
她說明天上午來,叫他先睡一晚。三個人都不用她招呼,飲茶也不用他請,只說幾句話,看看合不合用。
「我不是回來請人的。」
「知道。你當幫街坊問問。」
母親接過他的外套,找衣架。偉成想再說,她已進了房。他站在客廳,手裏還握著皮箱提把。樓下有人拉鐵閘,聲音沿著樓梯傳上來。他在飛機上幾乎沒睡,現在聽甚麼都像隔著一層東西。
母親叫他把皮箱拿進小房。
那原來是他的房間。床還在原處,牆上卻多了一塊花布,擋著一截脫落的灰泥。窗邊掛著女人的衣服,桌上擱了一罐雪花膏。
他停在門口。
「租給小英了,製衣廠做工的。她這幾天到姨母那裏住,讓你睡。」
「你沒說租了出去。」
「信裏說過。你那張電報說住三天,我就跟她借三天。」
母親從玻璃板下抽出一張紙,給他看。
星期六抵港。暫住三日。不用接機。偉成。
他認得那些字,卻沒有自己的筆跡。到了母親手上,已是另行抄印的一張。她把到港的日子圈起來,旁邊添了小小的「上午」,不知道誰替她查的。
發電報之前,他打過兩次樓下米舖的電話,都沒人接。母親家沒有電話,以前約好通話,得請米舖的人上樓叫她。這次離出發只剩兩天,他不敢再等,便去寄電報。
他原本只寫抵港的日子。「暫住三日」是後來加上去的。
想著先回來看看母親,過幾天找一個便宜床位,別讓她忙太久。當時寫下三日,像是已經把後面的事安排好了。
其實他的機票只有單程。
三個人比約好的時間早到。
何師傅帶了一個舊文件袋,裏面放著幾張工作證明;麗芬用透明膠套裝了照片和一頁履歷。第三個是志剛,樓下修鐘錶的老陳的兒子。偉成離港時他還穿短褲,如今長得比父親高,坐下來,膝頭幾乎碰到桌底。
母親切了橙,拿出平日捨不得用的玻璃碟。
「他在那邊有一間餐館,廚房外面都管,」她說,「有甚麼想問就問,不用怕他。」
偉成抬頭看她。她正把橙籽挑出來,沒看見。
何師傅先說自己做過樓面,後來轉了貨倉。他不是求偉成立即請他,只想知道那邊究竟怎麼找工作,家裏有親戚,信中卻總說等一等。
麗芬問不懂英文可以做甚麼。她問得很實在,把紙攤好,已經準備記。
偉成說,不能因為誰認識誰,就當成有一份工在等。工作的事、過去住下的安排,各有各要辦的,他沒有本事一併替人解決。
母親聽見,連忙說誰也不是要他包辦。
「問個方向。你在外面八年,總比他們知道。」
他說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事。廚房的地很滑,收工後還得洗,天冷也不能等明天;有的職位說是做晚班,清理完已經趕不上原來那班車。他沒有說工資,因為他最後幾個月拿到的,跟原先講定的已經不同。
何師傅把文件袋口折好,問能不能留下電話,日後若有人要請人,再通知他。
偉成接過紙。他手邊沒有筆,母親立即從抽屜取來一支。
志剛一直沒說話,這時才把一張摺了四摺的紙放到桌上。
「我爸說,你能幫我寫封介紹信。」
「介紹給誰?」
「你那邊的人。我在燒臘店做了兩年,洗、切、搬,甚麼都做過。要是還有位置,我肯學。」
偉成把紙打開。上面寫了姓名和住址,最下面是志剛現在做工那家店的名字。
「你先留著這份工。別因為今天來見我,就把別的事情停了。」
「我已經說了,做到星期二。」
母親手裏的碟子碰了一下桌邊。
偉成看著他。
「誰叫你辭的?」
志剛的臉紅了。他看看鄧太,又看看偉成,沒有立即答。
母親說,她只是跟老陳提過,偉成回來幾天,或許可以談談,沒有叫志剛辭職。
「我知道還得等,」志剛說,「但總要空下來。需要辦甚麼、去甚麼地方,我不能老請假。」
麗芬把原已寫了幾行的紙轉過來,蓋住了字。
偉成放下志剛那張紙。
「那間餐館上個月關了。我現在也沒有工作。」
母親沒有動。
他又說了一遍,這次看著她。
「我沒有做成老闆。回來之前,就已經沒工做。」
母親仍把橙送到每個人手上。
何師傅說不要緊,出來坐坐也好,將文件袋收回膝上。麗芬請偉成不用留她的履歷,她還要拿去別處問。志剛的紙留在桌子中間,一角浸到了茶水。
人走了,母親先去倒茶葉。
偉成跟進廚房,說自己不是故意要當著人講。
「我春天收的那封信呢?」
他知道她問哪一封。
老闆當時要退休,他和兩個同事想把店接下來。三個人已經坐在廚房後門算過,甚至談到招牌留不留。他太高興,寫回家時用了「我們要把店頂下來」,接著說以後不必一直替別人做。
錢最後沒湊齊,事情沒有成。老闆又做了幾個月,終於關門。他們拿走各自的東西,另外找地方。偉成去試過幾家,一家只要週末的散工,一家讓他做了幾天,說有合適的人了。
這些都沒寫回來。
母親把茶壺放進水槽,打開水龍頭。
「後來打電話,你都說忙。」
他說是忙著找工作。
母親抬起頭來。
「那我怎麼會知道?」
水流到壺口,她關了龍頭,拿抹布擦桌邊。偉成伸手接,她沒給,自己繞過他,抹客廳那一圈茶漬。
「你上個月沒有寄錢,我還跟樓下說,開店要留錢周轉。」
他望著桌上剩下的橙。果肉切得很整齊,每片都沒有籽。
「媽,對不起。」
她把抹布擰乾,叫他去把志剛追回來,那孩子還沒走遠。
「我這邊等一會兒再說。」
志剛坐在樓下修錶攤旁邊,沒跟父親說話。老陳正替一隻錶換帶,笑著問偉成談得怎樣。
偉成說店關了,沒有職位,也沒有能保證有用的介紹信。
老陳手上的螺絲刀停下來。他看兒子一眼,先說志剛這孩子心急,叫偉成別放在心上。
「也怪我,」偉成說,「以前寫回來,講得太滿。媽以為是真的。」
他們站在那裏,有人經過跟他打招呼,問是不是回來度假。他說回來住一陣,等對方走了,才問志剛,老闆有沒有找人接他的位置。
志剛說不知道。
老陳叫他立刻回去,把話講清楚。志剛不肯動,父親又叫了一聲,他才抬頭。
「不是他叫我走的。」
「我知道,現在不是找誰算帳。」
「我也不是只為了加拿大。」
老陳把錶放進托盤,讓他繼續說。
志剛在店裏做了兩年,大半時間在搬東西、洗油桶。他問過甚麼時候能學爐頭,師傅總說先把手上的事做好。最近又請了一個人,原來在別處做過,一來便進了裏面。他知道自己經驗不夠,也知道要等,可沒有人肯告訴他還得等多久。
聽說偉成回來,他才覺得能找一個理由走。
「我爸說你肯捱,所以有出息。我也捱了,我又不是不做。」
老陳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接上。
偉成低頭看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燙過,冬天會乾裂,今天早晨洗臉時又裂開一點。他用左手把那一處蓋住。
「你想換工,可以繼續找。但我這邊沒有下一份等你。這個要先說清楚。」
志剛點了一下頭,眼睛看著路面。
偉成問要不要一起去燒臘店,至少問清星期二以後的事。志剛說不用,他自己去。
老陳開口要叮囑,偉成沒有替他接話。志剛站起來,把那張濕了一角的紙塞回袋裏。走到路口,又折回來。
「那你呢?」
「我也要找。」
「在這裏?」
「先在這裏。」
志剛看了他一會兒,這才過馬路。
偉成上樓時,小英正從房裏拿一件工作服。
她以為屋裏沒人,看見他,立即說只取東西,不會妨礙。她姨母那邊睡客廳,出門前找不到這件,便回來拿。
偉成讓開門口,問她哪天回來住。
「星期二晚上。鄧太說你那天走。」
「我可能要多留些日子。」
小英抱著衣服,手沒有再往袋裏放。隔了一會兒,才問是不是要收回房間。
偉成還沒答,母親從廚房出來了。
「照原來的。你星期二回來。」
小英看看她,輕聲說好,又跟偉成點了點頭,穿鞋下樓。
母親把大門關上,從櫃頂搬下一張折床。床腳生了鏽,她用力扳了兩下,偉成接過來,慢慢拉開。
放在客廳,剛好擋住小房的門。他們換了方向,仍然不行,最後把餐桌往牆邊推,收起一張椅子,才騰出足夠位置。
「白天要收起來,」母親說,「她上夜班那幾天,早上回來還要用地方。」
偉成說知道。
她問他還剩多少錢。
他把數目說了。這次連留在那邊、未退回來的房租都說了,沒有湊成一個比較好聽的整數。
母親坐在床沿,兩隻手按了一下床布,看看撐不撐得住。
「回程機票呢?」
「沒有買。」
她沉默了好一會兒,問厚衣服放在哪裏。
他說有些留在阿炳那裏。那是同住的朋友,已答應替他存一個月。床位則先留到月底,他當時還說,可能很快便回去。
母親望向牆上的月曆。
「那也要跟人家說一聲。別讓人等。」
星期一,偉成拿著阿炳的地址去寄電報。
他不敢再讓那個床位留著。阿炳早說過,若他不回來,可以介紹另一個人合租;只是不知道他怎麼打算,還沒答應對方。
信寄過去怕趕不及月底,電話又未必找得到人。他將地址從舊信封抄下來,照原來的英文寫,抄完把門牌號碼重新對了一遍。
櫃檯後的男人給他一張紙,讓他寫內容。
本月不返。床位不用留。衣物暫存。新址後告。偉成。
男人問,新地址要另外告知,現在這個地址還能不能收回信。
偉成說能,是母親家。
「那這句要不要寫清楚?」
他把「新址後告」刪掉,改成「回信寄母親家」。阿炳有那個地址,出發前是阿炳替他把行李牌寫好的。
男人照著內容算費用。他看見偉成仍拿著筆,以為還想刪字,就等了一會兒。
偉成把筆放下。
「就這樣。」
他付了錢,拿著收據出門。外面還不到中午,送貨的手推車佔了半條行人路。他側身讓過去,朝另一邊走,打算去買報紙看招工。
路過修錶攤,老陳叫住他。
志剛回去問過了。老闆說已答應一個親戚下星期來,不能因為他改了主意又叫人別來。這星期的工照做,工錢照算。
偉成問志剛人呢。
「上班去了。」
老陳把一隻小鐵盒放到旁邊,裏面全是換下來的錶帶扣。
「他昨晚叫我別再跟人說,你會帶他走。我會跟人講明白。」
偉成站了一會兒,說自己會留意招工,但有沒有合適的,不能先答應。
老陳點點頭。
這次他們沒有替將來定下甚麼。
星期二傍晚,小英回來時,房間已經清好。
偉成換過床單,將桌上的雪花膏放回窗邊。他不記得原來是哪一面朝外,轉了幾次,最後乾脆放下。自己的皮箱塞在客廳餐桌底,半邊伸出來,得小心別踢到。
母親去米舖買東西。偉成把折床合上,先擺到牆邊。小英抱著被子進門,看見騰出的地方,才放下另一隻袋子。
「你不用這麼早收,晚上又要打開。」
「試一下,免得明天弄不懂。」
她笑了笑,說那隻扣很緊,不要夾著手。
母親還沒上來,他便下樓去找。
米舖老闆正替一個女人秤豆。母親站在門邊,手裏拿著一張紙。偉成認出是自己那張電報,她把要買的東西寫在背面,早晨還問過他要不要留下,他說不用。
老闆見他進來,問不是今天回去嗎。
母親看了偉成一眼。
「還沒定,」偉成說,「我先在香港找工。」
老闆把秤盤裏多的一點豆抓出來,倒進紙袋,問他做哪一行。
「做廚房的。」
「那我替你留意。」
偉成說謝謝,沒有問幾時會有消息。
母親買了一袋米,原想請米舖晚上送上去。他接過來,老闆替他把袋口紮緊,叫他托著下面,不要只抓袋口。
他抱著米上樓,走得比母親快,到了第二層才發現她還在後面,便靠著扶手等。母親一手拿豆,一手沿牆摸著上來,經過他時,將那張寫過購物單的電報塞進衣袋,騰出手接米。
「我拿得動。」他說。
母親沒有再搶,走到前面開門。鑰匙插了兩次才進去,她回頭要他稍等,偉成便把米袋換了個位置,讓袋角離開手腕上的傷口。
門開了,小英蹲在裏面收鞋。他沒有催,等她把鞋排好,才側著身子把米抱進去。
延伸閱讀
〈回程未定〉是以《按字收費》的時代背景與電報題材延伸創作的獨立短篇,主要人物與事件另行創作,不必先讀長篇。
《按字收費》以一九八五年香港的電報代辦處為背景。羅玉蘭翻出十八年前的底稿,才發現自己以為丈夫收過的一些話,原來沒有被發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