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志輝到學校時,有三個家長認得他。
第一個在校門口叫他「子諾爸爸」,第二個替他拿了一張工作證,第三個把一杯熱咖啡塞進他手裏,說總算見到本人。他記不起三人的名字,只好逐個道謝。工作證上印着「家長義工」,下面用原子筆寫了個梁字,他翻到正面,別在恤衫口袋。
「你比我想像中安靜。」遞咖啡的女人說。
志輝笑了一下。他在群組裏確實不安靜。
過去兩個月,他提醒過家長交回條,整理過旅行集合時間,在大家為義賣攤位爭論時提出過幾個辦法。有位家長半夜問,孩子忘了帶課本回家,明天要交的功課是哪幾頁,他很快便把老師白天發過的照片重新傳了一次,還圈起要做的地方。
大家漸漸習慣問他。有人說,有子諾爸爸在,班代表輕鬆很多。
那些訊息,大部分是陳小姐回的。
志輝做屋苑維修,白天不是在機房,就是蹲在別人廚房的洗手盆下面。有一次家長群組吵了七十多條訊息,他下班才看,翻了半天,以為取消了第二天的體育課,叫兒子不用帶運動鞋。原來取消的是家長參觀,體育課照常,子諾穿着皮鞋坐了一節課。
妻子嘉玲那晚沒有罵他,只把電話放到餐桌上,叫他把最後二十條重新看一遍。
後來他買了真人代答服務裏最便宜的行政方案,把學校通知和家長群組交給陳小姐整理。要付錢、簽回條、報名參加活動,都先問他;已經確定的時間和資料,她可以直接回覆。嘉玲知道後,先問多少錢,再問能不能連另一個課外活動群組也放進去。
她在連鎖店做售貨員,星期六不能請假。今天義賣,便由志輝陪兒子來。
他本來只打算搬搬枱、收收錢,忙完再陪子諾玩一圈。沒想到剛到操場,已經有人把幾張訂貨單塞到他面前,問冰塊是不是應該先放進保溫箱。
志輝還未看完,子諾便從樓梯口跑過來,拉着他的手臂往禮堂走。
「先看我的。」
五年級的攤位設在禮堂一角。兩張長枱上擺着舊書和飲品,旁邊留出一小塊地方,放了六張椅子。子諾和同學阿澄用紙皮做了一個牌,掛在椅背上:
坐一會兒,不用買東西。
每個字都塗了不同顏色,「買」字太大,擠得最後兩個字快要掉出紙邊。地上有一個鞋盒,裏面放着幾本漫畫和幾副啤牌,旁邊貼了一張紙,寫着看完放回原位。
「這裏賣甚麼?」志輝問。
「不賣。」
「那做甚麼?」
「讓人坐。」
兒子說,鄧老師看過了,這幾張椅子也是老師找的。阿澄負責借漫畫,他負責做牌和看着東西,不能讓人把書帶走。
志輝望向旁邊。賣飲品的許太正在數紙杯,見他來了,抬頭說:「就是你在群組提議的那個,不消費也能參加。我們便留了這一角。」
他想起陳小姐整理過的一段訊息。
那天,有家長提議每個孩子預先買一套遊戲券,另一個人說今年義賣還要捐物資,不如不要再指定金額。群組裏有人解釋這只是建議,也有人問,不買券的孩子是不是只能在旁邊看。
陳小姐把幾個意見列給他。他當時正在等升降機,回了一段語音,說不要勉強家長捐錢,孩子來了,總不能甚麼都不讓玩。
她替他整理成一小段文字,其中一句是:「希望孩子不消費,也能在這一天找到自己想參與的事。」
志輝看過,說可以發。他覺得寫得比自己好。
沒想到兒子也看過。
「媽媽給我看你的訊息。」子諾說,「我才跟老師講,可以做這個。」
志輝伸手拉了一下紙牌,怕它掉下來。兒子以為他喜歡,立刻跑去找另一卷膠紙,要把下面也黏穩。
義賣開始後,志輝才知道一個休息區可以有多少事情要處理。
小一學生坐下來看漫畫,翻完兩頁便跑了,書攤開放在地上;有個小孩把飲品擱在椅子旁,起身時踢倒半杯;兩個男生把椅子拉在一起打牌,越玩越大聲,阿澄叫他們小聲一點,對方說禮堂本來就很吵。
子諾拿着抹布蹲下來擦果汁,白色運動鞋沾了一圈橙色。他沒有叫父親幫忙,擦完便去洗手,再回來把漫畫撿好。
志輝看着,有點意外。兒子在家裏連水杯也不大願意拿回廚房,今天卻一直沒有坐下。
許太那邊的飲品賣得不錯,但開場一小時後,買的人少了。她踮腳望隔壁班,見人家的套圈攤位排了一條長隊,便叫志輝幫忙,在群組發一句,請還未到的家長多帶朋友來。
他拍了張照片,傳給陳小姐,請她寫一段簡單的邀請。
不久,陳小姐把草稿發來。除了舊書和飲品,她也提到孩子設的免費休息區,歡迎大家過來坐坐。志輝刪掉最後那句,只留下買東西的部分,確認發出。
十一點多,許太拿着計數機來找他。
飲品和冰塊先墊了錢,扣掉成本,暫時剩下的不多。她沒有怪誰,只說早知道便不用買這麼多款,現在有些人拿着別班買的汽水,坐在他們這裏休息。
志輝向椅子那邊望。六張都坐滿了,有兩個大人,四個小孩。子諾正在替一個低年級女生找掉到椅底的書籤,頭差點撞上橫桿。
「放個捐款箱吧。」志輝說,「不收錢,自由捐。」
許太覺得這樣好,找來一個空紙盒。他用𠝹刀在上面開了一條口,又從抽屜找出原子筆,拉過兒子做的牌,想在下面加一句「歡迎捐款」。
子諾按住紙皮。
「這張不要寫。」
「只是加一句。」
「已經寫了不用買東西。」
「捐款又不是買東西。」
兒子沒有放手。志輝低頭看他,發現他的手指上全是顏料,有一點藍色染進指甲邊。他不知道這個牌做了多久,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做的。前幾晚回家時,兒子不是洗澡,就是已經睡了。
「爸爸先放個箱,不改你的牌。」他退了一步。
子諾望着那個紙盒,過了一會兒,把手收回去。
最初沒甚麼人理會捐款箱。
志輝收了兩輪飲品錢,見箱裏仍只有自己放下的二十元,便把它移到椅子前面。有人坐下,他就笑着說,喜歡這個休息區,可以隨意支持學校。
第一個家長放了十元,第二個翻了翻銀包,找出五元。志輝替他們道謝,覺得事情總算順了些。
後來坐着打牌的兩個男生再回來,其中一個剛買了一串魚蛋,吃得很慢。志輝拿着箱走過去,說他們已經坐了兩次,有零錢也可以幫忙。
男生摸了摸褲袋。
「我還剩兩元。」
「多少都可以。」
另一個男生沒有動。志輝等了一會兒,見他看着自己的鞋,便說不用緊張,捐一點,意思一下就好。
子諾從枱後走出來。
「可以不給的。」
「爸爸知道。」志輝說。
他仍把箱拿在兩個孩子面前。拿魚蛋的男生把兩元投進去,另一個站起身,說去看看外面有甚麼玩。兩人把椅子推回去,沒再拿漫畫。
子諾望着他們離開,轉頭說:「你把他們趕走了。」
「我有叫他們走嗎?」
「他說沒有錢。」
「我又沒有指定他要給多少。」
兒子伸手要拿那個箱。志輝怕裏面的散錢灑出來,往後收了一下,子諾便抓住另一邊。紙皮在兩個人手裏凹了下去,剛剪開的口裂得更大。
「放手。」志輝說。
聲音一出來,旁邊幾個人都看了過來。
子諾鬆開手。阿澄站在書枱旁,抱着一疊漫畫,不敢走近。許太說,沒事,大家都是為學校籌款,商量一下就好。她把箱接過去,擺回飲品旁邊,順手把壓凹的地方撐起。
子諾卻沒有回去招呼人。他蹲下來,開始把鞋盒裏的書疊好。
志輝問他做甚麼。
「收東西。」
「還未完。」
「那你做。」
兒子把盒蓋扣上,想了想,又打開,抽出其中兩本,交給阿澄,說這是他的,別拿錯。
志輝不喜歡他這樣。旁邊的人還在看,兒子每收一樣東西,都像故意讓大家知道他們吵架了。他叫子諾跟自己出去一下,子諾說不要。他只好蹲低,壓着聲音,說不能每次不喜歡便不做,阿澄也有份,老師也替他們預備了。
「是你說不用買也可以來的。」子諾說。
「來到現場,要看情況。」
「現在是甚麼情況?」
志輝指了指隔壁的飲品枱,想說有些東西要花錢,有些家長準備了幾晚,今天不能只顧着自己高興。但兒子仍看着他,等他回答,嘴唇抿得很緊。
他忽然說:「群組那段話,是別人幫我寫的。」
子諾沒有聽明白。
志輝便把真人代答的事講了。他說自己上班沒空,一直有人幫忙整理通知和回覆訊息,那些長一點、寫得好一點的,多半都是陳小姐寫的。
禮堂的音響試了兩次,台上有人叫咪。兒子望着他的嘴,像要在雜聲裏聽清楚最後一句。
「那你有沒有看過?」
「有。」
「你也說可以。」
志輝蹲得腿痠,把一隻手撐在膝上。兒子等了一會兒,沒有再爭,把鞋盒搬到牆邊,自己坐在旁邊的地上。
鄧老師走過來問情況。許太替他們解釋了幾句,說是捐款箱的安排有點誤會。老師看了看紙牌,告訴志輝,這個地方本來就預備讓人免費坐,不一定每一部分都要有收入。
「他們交計劃時已經寫了。」她說。
志輝點頭。他沒有看過那份計劃。
老師又走到子諾旁邊,問他要不要先吃點東西。子諾搖頭,阿澄倒說自己餓了,老師便帶他去找午餐。原本一起做的兩個孩子,只剩一個坐在鞋盒旁。
志輝去洗手間洗了把臉。鏡子裏的工作證反過來了,別針歪在口袋上,露出一小截白色襯布。他拿出電話,重新找出陳小姐當天問他的訊息。
他的語音仍在。
「不要勉強人捐錢。有些家庭未必方便。孩子來了,就讓他們一起玩。」
他聽完,關掉聲音。
陳小姐那時還問過,要不要把最後一句說得具體些,免得大家以為他主張所有遊戲都免費。他答她,按她整理的發便可以。
他靠着洗手盆站了一會兒。外面有人催孩子快一點,下一場表演要開始了。一個小男孩洗完手,把水甩到鏡子上,父親拿紙替他擦,嘴裏說了幾句,兩人很快便走了。
志輝回到禮堂,把捐款箱搬到飲品枱後。
他向許太說清楚,休息區不再勸人捐款,剛才是自己沒有問過孩子便改安排。許太拿着計數機,停了一下,說也好,本來就是他們的計劃。她沒有生氣,只問他接下來能不能替她看十分鐘攤位,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去過洗手間。
「可以。」他說,「你先去。」
等她回來,他才走到兒子旁邊。
「箱拿走了。」
子諾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。
「剛才不應該大聲叫你。」志輝說,「那兩個同學也可以不給錢。是我做錯了。」
兒子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膠紙,沒有答。
志輝問,要不要繼續。他說,如果不想做了,可以一起跟老師講,但要等阿澄回來問過他,漫畫是兩個人借來的,不能自己收走。
子諾終於開口,說阿澄一定想繼續,他還有兩本漫畫沒讓人看。
他把鞋盒打開。
下午,休息區重新坐滿了。志輝沒有再拿着箱走過去,反而被叫去處理別的事:展示牌的支架鬆了,長枱晃得厲害,延長線纏在椅腳上。他從袋裏找出平日帶着的小工具,蹲下來逐樣弄好。有人替他扶着,有人問他怎麼知道要帶鉗,他說習慣了,出門都會帶。
這些他倒不用問陳小姐。
快結束時,先前給了兩元的男生又來看漫畫,另一個沒有回來。志輝記得他,走過去,說剛才是自己講得不好,不應該叫他一定要捐。
男生正翻到一個好笑的地方,抬頭說了聲「不要緊」,便轉過身,指給旁邊的人看。志輝站了幾秒,沒有把道歉再講一次。
收攤時,飲品還剩下一些,各人商量着買回家。許太清點完,說扣掉成本,籌到的款項比去年少,不過沒有蝕錢。她把數字傳給老師,再把凍得發白的手放到水樽外面,等它暖一點。
家長群組已經有人貼照片,道謝,說今天安排得很好。陳小姐問志輝,要不要替他回覆大家,並整理未退的墊支款項。
他請她先整理款項。其他訊息,晚一點再說。
子諾和阿澄把借來的書逐本核對,收進兩個不同的袋。耀眼的太陽從禮堂外照進來,地上留着搬走長枱後的水漬。志輝幫他們把椅子疊好,搬到老師指定的位置,最後剩下一張,子諾叫他等一等。
「我還沒玩過外面的遊戲。」
志輝看手錶,離結束還有二十分鐘。
「你跟阿澄去。我在這裏看着東西。」
兒子沒有立即走,先把口袋裏剩下的遊戲券數了一遍,分了兩張給阿澄。兩人走到門口,他又跑回來,將最後那張椅子拉到父親身後。
「你可以坐。」
志輝坐下時,才發現自己兩隻腳都痛。
兒子已經跑出去,鞋底在禮堂地板上響了幾下。旁邊的家長開始拆橫額,有人叫他借鉗,他指了指工具袋,說在最外面的格。對方拿走後,他把兩條腿伸前一點,解開工作證的別針,收進口袋,等兒子玩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