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耀昌把二十份還沒入爐的豬扒飯放進雪櫃,在門上貼了一張紙,寫着「留起」。美娟經過,看了一眼,問是不是全部有人訂。他手上的油性筆還沒蓋好,便說差不多,有些人還未講幾點到。
「有幾多份真的訂了?」
「家成知道。」
妻子沒有再問,轉身去切檸檬。刀落在砧板上,節奏比從前慢。她右手的中指伸不直,切完一筐便要停一停,把手掌壓在枱邊。耀昌本來想過去接手,外面卻有人拍鐵閘,問今天幾點開門,能不能先拍一張沒有人的店面。
他把筆放下,去開閘。
這是茶餐廳最後一天營業。門口那張紅紙貼了三個星期,起初沒甚麼人留意,直到有客人拍照放上網,才陸續有人打電話來。他們有人問是不是加租,有人問業主是否收回舖位,也有人說可以幫忙聯絡記者。耀昌解釋過幾次,租約到了,他和妻子不想再做,樓面阿芳也準備去女兒那裏住。大家聽完,多半還是說一句,現在做生意真難。
後來他便不解釋了。
家成替他們請了一星期的真人代答服務,接管店舖的訊息。耀昌起初嫌浪費錢,兒子把電話放在收銀機旁,叫他自己看。才過了二十分鐘,已有十七條新訊息,其中六個人問結業日期,三個人問星期日開不開,還有一個人想買門口的招牌。
「你回覆的時間,夠煎幾輪蛋了。」家成說。
耀昌便讓他安排。
代答員叫方小姐,先問清楚最後營業時間、餐牌和可以預訂的菜式,連下午四點後不再接單,也寫進資料裏。她回得很客氣,客人說小時候常來,她便說謝謝大家記得;客人傳舊照片,她便替耀昌收起來。那些人不知道收訊息的是誰,照樣叫他昌叔,問他記不記得從前那個每天穿校服來吃腿蛋麵的學生。
耀昌只記得那套校服。一所學校有那麼多學生,他哪裏分得清。
但他喜歡看那些訊息。
有人說畢業後搬到將軍澳,再沒吃過這裏的焗豬扒飯;有人說第一份工的午飯都在這裏解決,每逢發薪才敢加一杯紅豆冰。耀昌站在收銀機前,一條一條往下看,偶爾認出一個名字,便叫妻子過來。美娟認得的人比他多,她管收錢,記得誰總欠兩元,誰每次都說下次一起付。
前一晚,家成把最後一天的訂單印了出來。真正確認了數量和取餐時間的,有七份豬扒飯。另有十幾個人說「一定來支持」「到時見」「希望趕得上」,家成放在另一頁,上面寫着「未確認」。
耀昌把兩張紙都收進櫃枱。
「先留二十份。」他說。
家成提醒他,後面那些不算訂單。
「我知道。很多都是吃開豬扒飯的。」
他特地叫凍肉舖多送了一包豬扒。原本最後兩天只想清掉存貨,現在人家從那麼遠回來,總不能拿一碟炒麵打發。
十一點多,店裏便坐滿了。阿芳把門邊的雜物搬開,讓兩張收起來的摺枱也能用上。家成請了半天假來幫忙,端了幾輪奶茶,襯衫袖口已經濕了一圈。他不是第一次在店裏做事,小時候每逢暑假都來,只是很多年沒端過盛到這麼滿的杯,走路要盯着杯沿,沒工夫看人。
耀昌在廚房聽見外面叫他。是一對夫婦,帶着十來歲的女兒,男人說從前拍拖每次都坐靠窗那張卡位,今天專程帶女兒來看看。
那張卡位正坐着兩個吃午飯的客人。
男人站在旁邊等,等到其中一個把最後一口麵放進嘴裏,便笑着問可不可以借位置拍照。客人捧起奶茶讓開,他又招手叫耀昌出來,一起拍一張。
耀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站到女孩旁邊。男人把手搭在他肩上,叫女兒望鏡頭,說昌叔煮的豬扒飯,你爸爸以前一星期吃三次。
「現在要不要叫一份?」耀昌問。
男人看了看手錶。「今天約了我岳母喝茶,怕吃不下。三杯凍奶茶就好。」
耀昌說沒問題,轉身回廚房時,聽見女孩問,為甚麼不去喝茶那裏才喝東西。男人輕聲叫她別這樣說。
快一點時,沒留起的豬扒飯賣完了。
阿芳在餐牌旁夾上「售罄」的小紙,家成看見,走進廚房問父親,那十三份未確認的,是不是可以放出來賣。
「再等等。有人說兩點多到。」
「哪一個?」
耀昌在雪櫃旁找那兩張紙。紙角給水浸濕了,字仍然看得清。他指着其中一行,名字是一個英文名,後面寫着「放工盡量趕過來」。
家成說,對方沒有講吃甚麼。
「他以前都吃這個。」
兒子看着那個名字,似乎想問他怎麼認得,最後沒有問。外面有人叫埋單,他便出去了。
不久,阿泉進來。耀昌不知道他姓甚麼,只知道他在附近做冷氣,每次來都穿灰色工作服,胸前口袋插着一支筆,有時還有螺絲。他吃東西很快,手機架在糖罐旁看球賽,吃完便走,從不跟人談結業的事。
今天他帶着一個同事,在門口看了看,說原來這麼多人。
阿芳替他們找不到位置,他便改叫外賣,兩份豬扒飯。
「賣完了。」阿芳說。
阿泉望向廚房,看見耀昌,抬手打了個招呼。「這麼早?」
「有人訂了。」耀昌答,「還有炒飯。」
阿泉跟同事商量了兩句,同事說要趕,兩個人便出去了。耀昌在抽氣扇的聲音裏聽見阿泉說,隔兩條街有燒味,走快點還來得及。
他揭開湯煲,攪了兩下。今天的例湯也煲得多,怕最後一天不夠。
兩點半,店裏空了些。
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外拍招牌,拍完走進來,問可不可以拍煮奶茶的過程。她在網上寫飲食介紹,想趁結業前做個紀錄。耀昌說可以,拿起茶壺,照她的意思拉了兩次。她嫌後面那塊抹布入鏡,請他挪開,再拍一次。
美娟正在旁邊洗杯,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出聲。
女人問他,最捨不得的是甚麼。
耀昌手裏還提着壺,想了想,說不知道。她笑着等,以為他還有下半句。他只好再說,做了那麼多年,有些客人熟了,以後少見面,會不習慣。
「會不會考慮換個地方繼續?」
「看看吧。」
妻子關掉了水喉。
女人離開後,美娟把最後幾隻杯倒轉放好,叫耀昌過去。
「甚麼叫看看?」
「人家問起,隨便答一句。」
「她拿着電話拍,你也隨便答?」
耀昌把茶壺擱回爐邊,說自己又沒有答應。
美娟拿起抹布擦水槽。她沒有吵,只說昨天才有人打來,問他們要不要接手一間小食店,她已經推了。上星期也有人說可以幫忙找舖,地方小一點,夫婦兩人就做得來。每個人都覺得只要少擺幾張枱,美娟便可以再做十年。
「我不做了。」她說,「你想做,你自己想辦法。」
耀昌看見她用左手擰抹布,右手只扶着一邊,便走過去想替她擰。她把抹布放下,讓給他,自己到外面坐了一會兒。
三點十分,七份確認了的豬扒飯全部取走。雪櫃裏仍有十三份。
家成請方小姐替幾位留過訊息的客人再問一次,說店舖四點停止接單,如果要豬扒飯,可以現在確認數量。回覆陸續進來。有一個臨時要加班,有一個孩子發燒,有一個人在英國,說的「一定支持」,原來是請香港的朋友有空過來。
耀昌看到英國那條,笑了一聲。
「那麼遠,怎麼來。」
家成也笑了一下,以為父親終於肯把那些飯放出來賣,正想叫阿芳拿走售罄的紙,耀昌卻問,其他人有沒有答。
「還沒有。」
「再等一會兒。」
家成站在雪櫃旁,沒有動。
「爸,剛才有人想買,你不賣。」
「我說了留給人。」
「你跟誰說了?」
廚房裏只剩抽氣扇的聲音。耀昌拿起那張濕了角的紙,手指壓在其中一行。那個人寫,讀書時沒錢,昌叔總讓他加底不加價。下面的回覆是方小姐替他寫的:記得這些就夠了,星期六有時間來坐坐。
耀昌並不記得讓誰免費加過底。他那時忙起來,飯添多添少,都不會逐碗計較。
但看見那句話時,他很想見一見這個人。
家成把聲音放低,說方小姐沒有替他答應留飯,名單也一早分清楚了。耀昌說自己知道,不用一遍又一遍地講。他把紙摺起來,塞回櫃枱抽屜,拉得太用力,裏面的散紙碰在一起。
外面,美娟正跟阿芳核對工錢。阿芳說不用這麼急,遲一兩天也可以。美娟拿出信封,說做完今天就該收齊,別拖着。
耀昌站在門邊,等她們算完,才問妻子餓不餓。
「吃了兩塊多士。」
「我炒碟麵?」
「你先問阿芳。」
他去問。阿芳說想吃雲吞麵,隔壁街那間,自己一直沒有時間去。她說完有點不好意思,補了一句,店裏的東西天天吃,想換一下。
耀昌從收銀機拿錢,叫家成去買三碗。兒子問他自己吃甚麼,他說不餓。家成站了一下,最後買了四碗回來。
他們坐在靠窗的卡位吃麵。剛才那家人拍照時,把桌上的調味瓶挪到了另一張枱,忘記放回。耀昌伸手想拿辣椒油,摸了個空,便把麵吃下去,沒有起身。
平日這個時間,他總在廚房預備下午的外賣,妻子坐一邊吃,他坐另一邊,誰聽見有人叫便先放下筷子。今天四個人坐在一起,竟然不知道應該談甚麼。阿芳說女兒住的地方冬天很冷,她買了一件大褸,放進行李箱已經佔掉一半。美娟說別帶太多,過去再買。兩人談起鞋、電飯煲和轉機的時間,家成偶爾插一句,替她們算行李重量。
耀昌吃完,把碗往裏推了一點,沒有立即收。
三點四十多分,阿泉又來了,手裏提着一個工具袋。
「你們還未關?」
「四點截單。」家成說。
阿泉站在門邊,望着仍然夾在餐牌上的紙,問:「訂飯那些人來了沒有?」
耀昌從卡位起身。
「你要幾多份?」
「兩份。我太太今天晚更,我拿一份給她。」
耀昌走進廚房,打開雪櫃,把兩盒飯端出來。起司絲黏在保鮮紙上,他用手指撥回去,才送進焗爐。
阿泉坐在近門的位置,工具袋放在兩腳之間,沒有拿手機。他看着家成收起幾張枱上的餐牌,問明天開始是不是可以睡晚一點。
「可能還是六點醒。」耀昌說。
「醒了再睡。」
「睡不着呢?」
「躺着也好。」
耀昌把焗爐的燈打開,看了看裏面。阿泉隔着櫃枱說,附近那間燒味飯不太行,今天的油雞有點腥,早知道叫炒飯。耀昌問他哪一間,他報了位置,兩人便談了幾句那條街以前的舖頭。阿泉記得修電器的搬走了,耀昌記得那裏更早以前是間鞋店,兩個人都說對方記錯,直到美娟在後面說,兩間都開過,先鞋店,後電器,才停下來。
飯好了,耀昌把蓋扣上,另裝兩碗湯。
阿泉掏錢,他照平日的價錢收。找錢時,阿泉說下次在街上見到,叫他一聲,有時工作想着事情,會沒看見人。
「我也不知道你叫甚麼。」耀昌說。
「林泉,泉水的泉。他們都叫我阿泉。」
耀昌點頭,說自己姓何。
阿泉愣了一下。「我一直以為你姓昌。」
兩個人笑起來。阿泉提起袋,走到門口又回頭,問湯是不是不用另外給錢。耀昌叫他快去,豬扒飯放久了不好吃。
四點過後,家成把「營業中」的牌翻過來。還有人傳訊息問現在趕來行不行,方小姐按早已確認的時間回覆,說今天已停止接單,謝謝支持。耀昌看了一眼,沒有叫兒子改。
他去雪櫃數剩下的飯,還有十一盒,便叫美娟找幾個大膠袋。
妻子走進來,先望着那些飯,再望着家裏帶來的保溫袋。
「我只拿兩盒。」她說,「家裏雪櫃沒位置。」
「十一盒怎麼辦?」
「你問別人要不要。不要一開口就叫人全部拿走。」
耀昌拿着膠袋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阿芳旁邊,問她晚上有沒有預備飯。
她說丈夫會煮,女兒今晚也回來。
他把「那就拿四盒」吞回去,改問要不要帶兩盒,明天不用煮。
阿芳想了想,說兩盒可以,但要先打電話跟丈夫說,免得他又買了一大堆菜。耀昌便等她打完,才拿盒子出來。
美娟已經換下圍裙,穿上早上掛在牆邊的外套。她站在門口,說自己先回去,家成會留下來幫忙。他本想叫她再等十分鐘,看看爐頭還有沒有甚麼要清,抬頭時卻看見她已經把店舖鎖匙從鎖匙圈拆下,放在收銀機旁。
「晚飯吃甚麼?」他問。
妻子指了指手裏的兩盒飯。
「明天呢?」
「明天再說。」
耀昌說好,替她把門拉開。美娟提着袋走向巴士站,經過隔壁生果店時停下來,拿起一個橙,跟老闆說了幾句。他等了一陣,見她又拿起第二個,便回去洗手,沒有再探頭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