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星期日吃晚飯,俊文把三百元轉給姐姐,將電話推到她面前,像把一碟剛端上來的菜讓過去。
「星期三坐的士,不要帶媽媽轉車。車錢不夠再跟我說。」
芷晴正替母親挑走魚肚裏的薑絲,筷子停了一下。她想起上星期家庭群組裏那句「好,我陪她去」,當時她在餅店收貨,電話鎖在更衣室,是代答員照着她確認過的安排回覆的。覆診日早已印在月曆上,她也請好假了。原本沒有甚麼問題。
問題是前天總公司打來,約她星期三下午兩點半面試。
她在同一間分店做了十一年,第一次申請轉到辦公室做培訓助理。她熟悉店裏每一道工序,帶過的人有些已經當上店長,自己卻一直留在早更。早上六點開舖,下午兩點收工,回家買菜、陪母親覆診,有時替弟弟接放學的女兒。這個時間表用了太久,家裏的人提起她的工作,總說她「下午有空」。
「我下午要去觀塘。」她把魚推到母親面前,「兩點半,總公司面試。」
俊文抬起頭。「甚麼面試?」
「培訓部,上次跟你說過。」
「我以為你只是去幫忙。」
母親也望過來。「要不要減人工?」
芷晴說,還沒談到那裏。基本薪金可能高一點,不過以後要輪流去不同分店,未必每天兩點下班。她講得很慢,因為這些事情她自己也想了好一陣子。俊文聽完,夾了一塊魚,說:「那挺好,你做了那麼多年,早就應該轉。」
母親問:「那星期三怎麼辦?」
「我陪你去。俊文,你一點前到醫院接替我,可以嗎?」
弟弟沒有立即回答。他把魚刺吐到碟邊,再拿起電話翻行事曆。侄女在旁邊說學校星期三有體育課,問可不可以穿新買的鞋,沒有人答她。
「我上午有客戶來。」俊文說,「應該十二點多結束。我一完就趕過去。」
「我要一點走。」
「知道,你面試嘛。」
母親把剛才挑出來的薑絲夾回自己的碗裏,說不用這麼麻煩,醫院約九點二十分,哪會看到一點。她記得上一次十一點多便走得了,還在樓下買了兩個菠蘿包。
芷晴也記得上一次。十一點多見完醫生,之後等藥,她回到家已經兩點四十分。母親記得的,是她們離開診症室的時間。
回家後,她在家庭群組再寫了一次:星期三上午她陪診,俊文一點前到,她一點離開。
弟弟回了個「好」。
她把這句話看了兩遍,才去熨面試穿的恤衫。
星期三早上,母親在玄關嫌她穿得太薄,伸手要替她拿外套。芷晴說袋裏有,母親仍找出一件開胸冷衫,叫她帶着。兩個人為此遲了幾分鐘,的士司機已經打來催。
到醫院後,她先讓母親坐下,自己去辦手續。候診區的椅子幾乎坐滿了,電視在播晨早節目,聲音很小。她把覆診紙、藥物清單和身分證放進透明文件袋,坐下來時,恤衫背後已經出了一層汗。
母親打量她的鞋。「新的?」
「舊的,很少穿。」
「後面磨腳就貼塊膠布。我袋裏有。」
芷晴說不用,過了一會兒,還是問她拿了一塊。
母親因此高興了一點,翻手袋時連潤喉糖也拿出來,問她面試是不是要講很多話。芷晴拆開糖紙,第一次把準備了幾天的事情講給母親聽:可能要教新員工處理投訴,可能要去分店觀察工作,還要學着在電腦上做教材。母親不懂教材是甚麼,但聽見要教人,便說:「你以前教你弟弟默書,他每次都哭。」
「他不肯寫。」
「你太兇。」
兩個人笑了一下。母親把冷衫鋪在膝上,望着叫號屏幕,忽然說:「你去做那份工也好,站了這麼多年。」
芷晴低下頭,把鞋跟的膠布壓緊。
十一點四十分,仍未輪到她們。
母親去了兩次洗手間,第二次回來時,隔壁的男人佔了她半張椅子。芷晴請他挪開一點,他把放在椅上的膠袋拿到腳邊,沒說甚麼。她重新坐下,看到弟弟的訊息。
「客戶還有幾件事要談,可能遲少少。」
她問:「幾點?」
沒有回覆。
十二點過後,她從袋裏拿出早上買的兩份三文治。母親說沒有胃口,只吃了半份,另一半用紙巾包起來,叫她留着。芷晴看着走廊盡頭,自動門每次打開,都有人推着輪椅或提着藥袋出來。她開始計算由這裏到觀塘的時間,算了一次,又算一次,最後決定到一點鐘便坐的士,貴一點也沒辦法。
十二點二十七分,代答服務傳來通知。
俊文問她,能否留到兩點。他說客戶難得來香港,午飯還沒有吃。
這項更改需要她親自確認,代答員沒有回覆。
她走到飲水機旁邊打電話。弟弟接起來時,背景有人在笑,碟子碰到玻璃杯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「你去吃飯了?」
「客戶請吃飯,我總不能自己走。」
「你答應一點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先看看那邊還要多久,說不定一會兒就輪到了。」
「我不是問醫生幾點看。我問你幾點到。」
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,然後弟弟的聲音壓低了。
「不如你問問公司能不能改時間?你本來就在那裏,我現在走開很難看。」
她看見母親坐在遠處,正把剩下的三文治往文件袋裏塞,怕它壓扁,又抽出來,找另一個地方放。
「我請了假來這裏。」芷晴說。
「我也要上班。」
「所以我那份就可以改?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身後有人拿着水樽等,她往旁邊讓開。弟弟在電話裏嘆了口氣,說他最近的業績不好,這個客戶跟了很久,今天如果把事情談成,下個月便不用那麼難過。他說的這些,她都知道。上個月母親換了助聽器,大部分的錢也是他出的。
「你那邊還未請你,應該有商量吧。」
芷晴握着電話,忽然想不起來自己準備的第一句面試答案。
她昨晚在客廳練過,母親睡了,洗衣機還在脫水。她對着漆黑的電視說,我希望把這些年在分店累積的經驗,用在培訓新同事上。說完覺得很假,又改成,我帶過不少新人,我知道他們最容易在哪些地方出錯。她練到十二點,最後把兩句都寫在紙上。
「你現在過來。」她說,「我不會改。」
掛線後,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點大。候診區有兩個人望着她,她低頭避開,走回母親身旁。
母親問:「他說甚麼?」
「還在吃飯。」
「有客人?」
「嗯。」
母親把三文治放進她袋裏。「那你叫公司遲一點。你跟他怎麼比,他要養一家四口。」
芷晴沒有坐下。
母親抬頭看她,又補了一句:「我是說他負擔大。你不要每次聽一半。」
「我今天只要他來三個小時。」
「我又沒有說不讓他來,你這麼大聲做甚麼?」
她這才發現自己仍站在過道中間。有人推輪椅經過,她側身讓路,手袋撞到椅背。母親伸手替她拉了一下,像她小時候在巴士上擋着別人一樣。
「你答應了陪我。」母親說。
芷晴坐下,從電話找出那段訊息。
上星期,弟弟問誰陪母親覆診,代答員回:「好,星期三我陪媽媽去,文件我會帶齊。」那時面試通知還沒有來。後來她親自寫下接替時間,就在幾行下面。
她把電話遞過去,母親沒有接。
「我眼睛不好,看不了那麼小的字。」
芷晴將字放大。母親看了,嘴唇動了動,最後說:「你最近回訊息倒是很快。」
她把電話收回來。「有些是我請人代覆的。」
母親轉過頭。
芷晴解釋,那是她用了兩個月的服務。她在店裏不能一直看電話,日常聯絡有人替她處理,重要的事情仍然由她決定。陪診是她答應的,一點要走也是她自己說的。
母親聽到一半,便問:「那我問你吃了飯沒有,也是別人答?」
「有時候。」
「我以為你最近沒那麼不耐煩。」
旁邊的叫號聲響起,芷晴抬頭看了一眼,不是她們。她想說自己下班後要處理多少訊息,想說有些晚上她連洗澡都要先回完幾句話,又覺得講出來只會變成另一場爭吵。母親把冷衫摺好,放回膝上,不再問了。
十二點五十三分,俊文傳來「已上車」。
芷晴看着那四個字,鬆了一口氣,隨即又生起氣來。原來真的可以走。
弟弟在一點二十一分趕到,領帶塞在恤衫前襟裏,手上還拿着一盒沒有喝完的凍咖啡。他進來先問看完了沒有,再問為甚麼會這麼久,語氣像兩個人選了一間效率不好的餐廳。
芷晴把文件袋交給他,說最近母親上落樓梯時膝頭會痛,晚上起來的次數多了,這兩件事要跟醫生講。藥物清單在第一頁,上次的報告在後面。
弟弟翻了一下。「你寫下來沒有?」
「寫了。」
「下次把這些放群組,大家都知道。」
她望着他手裏的文件袋。裏面那張紙,是代答員按她這幾個月提供的記錄整理的,她昨晚逐項核對過,還加上母親前天跌了半碗湯的事。她本來想等看完醫生,再把結果傳進群組,就跟以前一樣。
「你今天看完,放上去吧。」
弟弟點頭,仍在找藥物清單。母親替他抽出來,指着最上面說,就是這張。她對兒子講話的聲音柔和了,問他吃飽沒有,客人那邊會不會有麻煩。
「有一點,回去再處理。」
芷晴拉上手袋拉鏈。
母親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「你等叫了名字才走,不知道他會不會漏問。」
她的手腕很熱,母親的手卻涼。兩個人僵在那裏,弟弟低頭看紙,沒有出聲。屏幕又跳了一個號碼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芷晴說。
她把母親的手放回冷衫上。母親望着她,臉上的神情讓她一瞬間想把袋放下。從前父親住院,她每次離開病房,他也是這樣看她,明明沒有開口,卻足以讓她在升降機前站上好一陣子。
她轉身時,弟弟叫她。
「的士錢不夠就跟我說。」
「你留在這裏就可以。」
她沒有等他回答。
的士駛離醫院後,芷晴才開始發抖。她先以為是冷氣,把母親塞給她的冷衫拿出來,穿了一隻袖,電話便響了。弟弟問那袋舊藥在哪裏。
「藍色袋,側邊。」
三分鐘後,他再問母親上次是不是照過片。她說文件袋最後面有日期。他又說媽媽不肯吃東西,問要不要買粥。
「你問她想吃甚麼。」
「她說隨便。」
「那你選。」
司機從倒後鏡看了她一眼,問前面轉哪邊。她報出大廈名字,說自己也是第一次去。車在燈位停下,她打開準備好的紙,第一行已經被水樽壓皺了。
她到的時候還差七分鐘。
接待處要她坐下等,她便在一張灰色椅子上坐得筆直,把冷衫摺在袋口。鞋跟的膠布捲起來了,每走一步都磨到同一個位置。她沒有再碰,只把兩隻腳收進椅子下面。
面試的人問她,為甚麼做了這麼多年,現在才想轉職。
芷晴本來準備說想迎接新挑戰。那句話已經到了嘴邊,她卻停住了,過了一會兒才說,早更方便她照顧家人,所以一直沒有申請其他職位。最近她想試一試,不然再過幾年,大概也不會試。
對方問,如果需要較晚下班,家裏有沒有安排。
她差一點便答「沒有問題」。
電話在袋裏震了一下。
「現在主要由我處理。」她說,「我正在跟家人重新安排。如果事先知道工作時間,我會比較好處理。」
對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差的答案,也沒有補救。
離開大廈時,快三點半了。弟弟傳來一張藥袋的照片,又發了幾段語音,講得很急,中間混着母親的聲音。原來醫生問她膝頭痛了多久,她只說「很久」,弟弟追問,母親便說一直有告訴姐姐。他在最後一段問,下次可不可以還是一起來,他怕自己記漏。
芷晴站在人行道旁,聽完了兩遍。
她知道弟弟不是故意推卸。他真的分不清那些藥,也不知道母親說「沒有甚麼」時,有時已經痛了好幾天。這些她以前也不懂。她只是陪得多,問得多,被母親嫌過幾次問太多,才慢慢記住。
她回覆:「今天醫生怎麼說,你先寫下來。有不確定的地方列出來,今晚再講。」
弟弟沒有立即答應。過了幾分鐘,群組裏多了一段文字,沒有分行,有兩個錯字。母親補了一句,說下次覆診紙還在他口袋,別帶回自己家。
芷晴看着那句話,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吃午飯。
她走進一間茶餐廳。侍應問是不是一位,她點頭,坐到靠牆的小桌,把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。下午茶餐牌壓在玻璃下面,有她喜歡的西多士。她平日這個時間多半在街市,買母親想吃的魚,或在家裏煮麵,很少坐下來點下午茶。
電話又震了一下。
母親問:「面試怎樣?」
這次沒有交給代答。芷晴想了一會兒,寫:「有幾條問題答得不好,還不知道。」
母親回:「那就等消息。晚上回來吃飯嗎?」
她本來已經打了「回」,侍應這時把熱奶茶放下,杯底壓着一張小小的單。她望了望窗外。回程的巴士站就在馬路對面,還未到放學後最擠的時候,她可以坐得舒服一點。也可以晚一點再走。
她刪掉那個字,回覆:「不用預我。我想在外面坐一會兒。」
母親沒有再問,只說好。
西多士端上來時,她才把袋裏剩下的半份三文治拿出來。紙巾已黏在麵包上,她逐點撕掉,吃了兩口,發覺實在太乾,便放回袋裏,先喝了一口熱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