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中秋節前一星期,陳韻寧收到一份不用她再轉傳的晚飯安排。六時入席,七時十五分拍照,七時半離開;弟弟一家接着去岳母家,她陪母親乘車回去,八時十五分前可以到朋友家。餐廳、菜單、交通都已確認。最後一行另列母親的要求:靠窗,座位不要正對冷氣。
她在美容院後面的儲物間看完,腳邊是剛送到、還未拆封的毛巾。外面有客人提早到,職員正在問她可不可以加一個療程。她回了「可以,就這樣」,把手機放進圍裙口袋,第一次覺得中秋節原來可以不用從八月底便開始過。
過去幾年,到了這個時候,家庭群組總有一些很難接下去的話。母親說隨便,弟弟說要先問阿欣,阿欣說她媽媽也隨便。等到三個隨便排在一起,韻寧便得逐個打電話,找出各人沒有寫出來的時間。母親不想太早吃,阿欣的父親不能太晚吃,弟弟想兩邊都吃少一點,最後總是韻寧把自己原先的約會取消。
今年她買了三個月的真人代答服務。起初只是想有人替她應付那些晚上十一時還在問療程價錢的訊息,後來連一些私人聯絡也交了出去。負責她帳戶的莫珮思做事仔細,不嫌同一句話要確認三次。她替韻寧向弟弟問出確實時間,也沒有把母親那句「我煮幾個菜就好了」當成最後決定,而是先問韻寧,再以她的口吻提出訂枱。
母親答應得比預想快。往年過節,她總會在飯後站着洗一個多小時的碗,第二天才說膝頭痛。這次連焗爐也不用開,韻寧很滿意。
中秋當天下午,最後一位客人的療程提早完成。韻寧換了衣服,還有時間到洗手間補一點唇膏。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過節時,這樣空着手去見母親。以前她至少要提一袋飲品,或者途中接到電話,折回超市買薑。
母親先到了,坐在窗邊,把手袋放在靠牆的位置。她穿一件淺綠色上衣,頭髮像剛吹過,襯得耳垂那對小金圈很亮。桌旁還有一個舊餅盒,盒蓋用橡筋箍着。
「不是說不用帶東西嗎?」韻寧坐下,伸手去拿茶壺。
「只是月餅,切好了。」
母親把盒子推過來。裏面鋪着烘焙紙,每小塊月餅都盡量切得有皮有餡,其中幾塊露出蛋黃。她知道孫女柔柔不喜歡蓮蓉,特意把一塊蛋黃較多的放在角落。
韻寧看了一眼窗外。餐廳在商場四樓,玻璃外是行車天橋,再遠一點有兩幢住宅。天還亮,對面有一戶人家的窗前掛着紅色燈籠,電線垂下一小截。
「這裏可以吧?」
母親點頭,往玻璃那邊挪了挪茶杯。
弟弟志銘一家到得準時。柔柔提着學校做的兔子燈籠,兔子一隻耳朵彎下來,腹部有膠紙補過的痕跡。她急着讓祖母看,還沒坐穩便把燈籠放到桌上。母親俯身研究那隻耳朵,說不是壞了,有些兔子本來就是這樣。
晚飯比往年順利。魚沒有等到放涼才有人到,柔柔不吃的芫荽另外盛着,阿欣也不必一邊吃一邊看手機,猜父母那邊甚麼時候開飯。志銘問母親膝頭最近如何,母親說換了新鞋,走路舒服一點,還把腳伸出桌底給他看。韻寧終於有空聽完整段話,不用在廚房門口應一聲,又轉身看蒸爐。
吃到一半,她甚至忘記了時間。直到手機輕震,珮思提醒她甜品已安排稍後上桌,預約車輛七時半到商場門口,她才發現已經過了七時。
她回了一句謝謝。
母親把窗邊的紙巾架移開。韻寧以為她想替柔柔拍照,便叫弟弟也坐過去。侍應替他們拍了三張,其中一張柔柔的兔子擋住半張臉,另一張母親閉了眼,第三張大家都望着鏡頭。志銘放大看了看,說可以,隨即傳進家庭群組。
離開前,母親分了月餅。柔柔拿走那塊蛋黃最多的,又替外婆挑了一塊。阿欣有點不好意思,母親說還有,叫她拿紙包好。電梯門快關上時,柔柔把兔子舉高,隔着門縫向她們搖了兩下。
韻寧回去拿忘在椅背上的薄外套,發現母親仍坐在原位。
桌子已收走一半,侍應把魚碟疊在湯碗上,骨頭和半片檸檬一同滑到碟邊。母親沒有碰餘下的月餅,只望着窗外。
「車快到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母親應了一聲,手卻沒有伸向手袋。韻寧等了一會兒,問是不是還想喝茶。母親搖頭,把臉轉回玻璃。
「月亮還沒有出來。」
韻寧也望出去。對面的住宅已亮了不少窗,天橋上有巴士經過,車廂上層一排人頭,在玻璃裏拖出模糊的影。她往左右看,連一小角月亮也沒有找到。
經過的侍應聽見,停下來說:「這邊大概看不到,要到商場另一面。前面還有樓擋住。」
母親說了聲謝謝,把餅盒蓋好。
「我以為近窗就看得到。」
韻寧想起那份安排裏的三個字。她當時只覺得母親不喜歡坐在餐廳中間,人來人往,端菜的手總從肩膀旁邊伸過。珮思把窗邊的位置訂到了,她也便沒有再問。
「你想賞月?」
「中秋節嘛。」
母親說得很平常。韻寧拿着外套,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該說甚麼。手機上已有司機的訊息,朋友群組也正問她到了哪裏。有人拍了一張麻雀枱的照片,四邊的椅子拉開了,枱角放着她喜歡吃的椒鹽腰果。
她打開與珮思的對話,往上翻了幾下。珮思曾問過,飯後是否需要安排其他活動。她那時正在替客人調整預約,便把問題轉給母親。母親回的是:「不用另外安排,你們都有事。」
下面有她自己發出的確認:飯後送母親回家即可。
韻寧看着那幾行字,沒有往下寫投訴。她問珮思,車能不能改去附近的海濱。
珮思很快回覆可以,並傳來一個落客位置,說從那裏到海旁的步行距離較短,是否需要改目的地。
「改吧。」韻寧寫完,又抬頭問母親,「去海邊坐一會,好不好?」
母親先看她的手機。
「你不是約了朋友?」
「還有時間。」
這句說出口時,韻寧並不確定。她把外套披在母親肩上,提起餅盒,向侍應道謝。下樓時她告訴朋友會遲一點,不用等她開枱。對方問大概多久,她望着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,打了「未知道」,沒有再讓珮思替她修成一個較容易接受的時間。
海濱比想像中多人。小孩子的燈籠低低地晃在膝旁,有幾隻碰到地,發出塑膠殼拖行的聲音。草地鋪滿野餐墊,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,偶爾有一陣海風吹過,才聞得到水邊的氣味。
母親走得慢,每逢迎面有孩子跑來,便先停下讓路。韻寧原想找一張朝海的長椅,走了一段卻全都坐滿。最後她們在花槽旁找到兩個位置,背後是低矮的灌木,前面有人站着拍照,視線不算好。
「要不要再往前走?」
母親坐下,掌心在膝頭按了按。「這裏就可以。」
韻寧把餅盒放在兩人中間。海面上方有一大片雲,雲邊稍亮,但那道光究竟是不是月光,她也沒有把握。身旁的人不時舉起手機,又放下。有個男人教孩子認一架飛過的飛機,孩子堅持那是星。
她望了望時間,七時五十八分。
「那邊還要多久?」母親問。
「坐車二十分鐘左右。」
「我問他們等你等了多久。」
韻寧笑了一下,沒有答。手機這時正好亮起,朋友說找了住在附近的阿強過來,叫她慢慢來,到了可以先吃東西。她回了「好」,心裏卻有一點說不出的不高興。她很久沒有與那幾個朋友齊人打牌,原本連回家的時間也想好了。現在母親坐在身旁,她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在惦記一張麻雀枱。
母親打開餅盒,拿了最小的一塊。
「你可以先走。」
「才剛來。」
「你送我到這裏,我已經省了很多路。」
韻寧沒有接話。附近一家人正在拆一盒冰皮月餅,小孩吵着要粉紅色的,父親叫他先等大家拍照。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不停在等下一件事:等客人走,等吃飯,等拍照,等送母親回家。事情都順利,她卻仍然沒有真正坐定。
母親把一塊月餅遞到她面前。
「不是要你們陪足整晚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想出來坐坐。」
「那你早些說。」
「我不是說要靠窗嗎?」
韻寧轉過臉,母親自己先笑了。
「現在想想,確實沒有說。」
她咬下一小口月餅,掉了些皮在褲上。韻寧替她撥走,沒有像平時那樣說下次一定要講清楚。她記得母親答應去餐廳時是真的高興,剛才與柔柔看燈籠也是真的高興。她不能因為現在多了一件沒安排好的事,就把整晚當成白忙。
「我陪你到八時半,好不好?」她問,「之後我過去。你想再坐,就自己叫車回家。」
母親點頭,問附近哪裏有的士站。韻寧指給她看,又把剛才下車的位置在地圖上標好。母親戴上眼鏡,自己看了一遍,還問過哪個路口有交通燈,才把手機收回手袋。
雲一直沒有散。八時二十分,柔柔傳來一段語音,說外婆家樓下有人帶了一個很大的恐龍燈籠,問祖母看不看。母親按住錄音鍵,答她想看,又說自己現在在海邊。
訊息發出後,志銘問:「你們還沒回家?」
母親慢慢打字。韻寧看見她先寫了「你姐姐帶我」,停了一會兒,把那幾個字刪掉,改成「我想來看月亮」。志銘傳來一張月亮的照片,光白得沒有紋路,下面附一句說他們那邊剛好看得到。
母親把照片放大,說很好,又把手機放下,繼續望着海上那片雲。
到了八時半,韻寧站起來。母親沒有留她,只叫她把餘下的月餅拿去朋友家。她給自己留了一塊,用紙巾托着,再把裝着其餘月餅的盒子蓋好,用橡筋箍住,推進女兒的袋裏。
「回去傳個訊息給我。」韻寧說。
「知道。你到了也告訴我。」
她往的士站走,走了十多步,忍不住回頭。母親正往旁邊挪,讓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坐下。女人手上的兔子燈籠亮得很白,照着兩個人的膝頭。母親低頭看了一眼,伸手把燈籠那隻翻進去的耳朵撥出來。
韻寧沒有走回去。朋友又在群組問她吃不吃糖水,她站在路旁回覆要,少一點糖。這次不用解釋為甚麼遲到,也不用先問還有沒有她的位置。
車駛離海濱時,她隔着窗再找了一次月亮,依然看不見。
到了朋友家,她才發現盒子裏有一塊月餅在路上碰碎了一角。她把碎屑倒進小碟,坐在麻雀枱旁的矮凳上吃。阿強問她要不要接下一局,她說要,伸手接過朋友遞來的糖水。
手機在膝上震了一下。母親傳來一張照片,畫面裏有花槽,有一截別人的手臂,月亮在右上角,小小的一點,幾乎貼着邊。
下面另有一句:
「看到了。我還想再坐一會。」
韻寧把照片放大,認了一會兒,才回她。
「好。」
她沒有再問幾點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