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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地址證明》獨立衍生短篇

作者:關紀衡

凌晨一時十四分,梁嘉雯在報廢標籤的背面畫了七個格。

食品工場的包裝線剛停下來。日期打印機多印了一個零,兩百多盒糕點要逐盒撕掉標籤再貼。工人把盒子搬回長桌,膠盤疊到肩膀高。她叫其中兩人先休息,自己核對批次和正確日期。

標籤紙背面很滑,原子筆在星期一那格斷了一劃。她沿線再畫一次,在星期一、三、四寫「媽」,星期二寫自己,週末一格寫志堅,另一格先留白。

這是原來大致的安排。每星期都會有一兩格不同,但三個人的名字大致沒有變。

每逢星期四,人事部才發下週更表。嘉雯收到自己的,再等志堅把車廠更表拍來,最後問母親哪天覆診。三張表最快也要到星期五才能疊在一起,幼稚園卻要求每週五前交下星期接送人。她常在巴士上改最後一格,改完再通知另外兩個人。

夜班主任從辦公室出來,把九月人手表放在日期打印機旁。「固定夜班的事,你仍然願意?」

「願意。」

「正式信月底才有。先不要當作已批。」

嘉雯看了一眼人手表。自己名字旁用鉛筆寫着「擬調夜」,星期一至四下面各有一條短線。夜班由晚上九時至早上七時。若真的固定,她下班後回荃灣睡,下午再去接樂希,睡眠會被分成兩截;若讓孩子留在九龍,母親可以直接送學,她只需在上班前去看一次。

「大概會批?」她問。

「你肯做,很少人跟你爭。」主任說。

包裝線重新開動。輸送帶空轉幾圈,第一盒糕點經過打印機,日期正確。嘉雯在檢查表簽名,把報廢標籤反轉,七個格朝下壓在文件夾內。

休息時間,她打開三間小學的資料。兩間在母親家附近,有課後留校;荃灣那間放學較早。網站沒有問誰上完夜班需要睡,只列地址、校網和交表日期。

她在手機備忘錄抄下放學時間。九龍兩間有課後留校,從母親家步行可以到;荃灣那間放學較早,延長託管仍要等通知。她沒有替學校評分,只把自己睡到幾點寫在每個時間後面。寫到荃灣那行,下午的睡眠被分成兩段。

她把三個連結傳進家庭群組,再寫:「如果樂希以後從九龍上學,星期一至四住你那裏,可以嗎?」

母親沒有立即回。凌晨兩時,她通常已睡。嘉雯把訊息刪了兩個字,將「以後」改成「開學後」,又覺得沒有分別。訊息已送出,不能修改得像從未寫過。

她轉到與志堅的對話,問他身份證副本是否仍是上次那張。他隔了七分鐘回:「填甚麼?」

「小一申請。」

「哪一區?」

嘉雯沒有打出九龍。她傳了三間學校的截圖,說仍在看。志堅問青衣附近的兩間為甚麼不在裏面。她把「你輪班怎樣接」輸入,又刪掉,只回:「明天再談。」

包裝線有人叫她。第二批標籤的黏力不夠,盒角翹起。她放下手機,用指甲沿盒邊壓過,再叫人停機換紙。停一次線要在記錄表寫時間、原因和處理方法,沒有一格可以只寫「明天再談」。

凌晨三時二十二分,玉英回覆:「試一下。」

嘉雯看見時,母親的名字下面已顯示正在輸入。三個圓點亮了幾秒,消失,再亮。十分鐘後,第二句出現:「可以。」

她先截下兩句,再回一個「好」。

星期一至四連在一起,比原來三晚少一次交接。孩子的校服、藥和功課都可以留在九龍,不必每晚問下一早從哪裏出門。母親平日已經接送,只是增加一晚。九月夜班若沒有批,仍可改回來。

嘉雯從文件夾抽出標籤紙,在星期一至四四個格寫「媽」。星期二原本的「自己」被新字壓住,仍看得見一點筆畫。她在紙頂加上「試行」。

清晨七時,包裝線交班。日班主管逐項核對停機時間,問她為甚麼報廢數比實物少兩張。嘉雯從文件夾找出那張畫了時間表的標籤紙,把正面兩張空白標籤撕下來交回。背面的七個格裂開一角,星期日那格只剩一半。

她沒有丟掉,把紙摺好放進帆布袋。

回荃灣後,樂希還未醒。孩子昨晚跟她睡,舊毛巾壓在臉旁,兩隻腳伸出薄被。她把手機調成靜音,在小桌開了一張新的週曆。

星期一至四填九龍,星期五荃灣,週末按父親更表。她沒有填睡眠以外的事。誰送學、誰看功課、誰洗校服,位置不夠,而且只要寫九龍,這些事情看來已有答案。

她在標題寫「九月上學安排試行」,拍照傳給母親。玉英回:「星期四有時覆診。」

嘉雯把星期四後面加一個星號,下面寫「覆診另議」。再拍一次。

志堅到上午十時才回覆。他先問身份證副本傳到哪裏,再問為甚麼星期三沒有自己。嘉雯說這張只試星期一至四在九龍,週末仍按他的更表。

「我有些星期三可以接。」

「開學後平日要固定。」

「還未開學。」

嘉雯看着床上的孩子。樂希翻了身,毛巾掉到地上。她把毛巾撿起,沒有再回。當天下午,她向志堅要齊申請資料,把外婆地址抄進表格草稿。

八月二十二日,她把試行表放進家庭群組置頂。

那一週,志堅星期三休息。他早上說可以接放學,帶樂希回青衣。嘉雯已經把運動服送到九龍,回覆母親會接,請他週末再帶孩子。

志堅回了一個問號。

嘉雯將群組向上拉。試行表在兩段對話之前,三個人都看過;母親回覆收到,志堅沒有。她正要打「你沒有反對」,又停下來。沒有回覆可能是沒有看,也可能是不接受。兩者都會令星期三再次空出來。

她改寫:「這星期先跟新表。」

問號留在上面。兩小時後,志堅回「知道」。嘉雯把這個回覆截圖,連同母親的「收到」放進相簿同一個資料夾。資料夾名稱是「小一」。她沒有另開一個叫「家庭安排」的資料夾。

當晚志堅打來,問「知道」是否等於以後都同意。嘉雯說只是試一星期。

「試完由誰決定?」

「看樂希是否習慣。」

「他習慣了,你便當我同意?」

嘉雯正在核對包裝線人數,兩名工人站在旁邊等她簽換位。她說週末仍是父親時間,星期三只是暫時固定。志堅沒有提高聲音,只問下星期三是否也叫暫時。她看着更表,沒有答日期。

「我現在要開線。」她說。

電話掛斷後,她在換位表簽名。兩名工人的位置即時對調,表上寫了生效和結束時間。

試行第一晚,玉英拍來樂希在餐桌做功課的相片。桌面放着切開的梨,功課冊日期填對。嘉雯在工場休息室看見,回一個拇指。

第二晚,孩子的敏感藥留在荃灣。她下班後沒有先回家,轉車到九龍送藥。母親開門時仍穿睡衣,接過藥,問她要不要進來睡一會。嘉雯說不用,回荃灣才睡得熟。

玉英把藥放進電視櫃上層,旁邊已有退燒藥、量杯和一張覆診卡。她問是否要把荃灣那支藥匙也留下,免得下次再送。嘉雯說每處各買一份最方便。母親把櫃門關上,說方便的東西已佔了兩層。

她回程坐過了兩個站。

第三晚是星期三。志堅下午在群組問樂希可否週末提早過去,沒有再問當晚。玉英四時十二分簽收,五時四十分傳來孩子吃西瓜的相片。樂希在相片裏穿着校服短褲,左手拿叉,右手指着桌上一張畫。

嘉雯把相片放大。畫上有一輛藍色單車,旁邊兩個人,一個高,一個矮。右上角寫「星期三」,三個字有兩個倒轉。

她問母親那張畫是甚麼。玉英回:「他說本來給爸爸。」

嘉雯沒有把這句截進「小一」資料夾。

夜班中段,包裝線的冷庫警報響了一次。溫度高了零點八度,仍在容許範圍。她叫工人不要開門,十五分鐘後再讀一次。第二次數字回落,她在記錄表寫「監察後正常」,不需要報廢產品。

早上六時四十分,母親傳來樂希已起床的訊息。早餐是麵包和蛋,運動服放在椅背,功課袋已入書包。嘉雯剛填完夜班最後一張表,看見每項都有人做了。

七時二十分,玉英再傳一張孩子背書包出門的相片。樂希頭髮一邊壓平,鞋帶綁得不一樣長。相片背景拍到雪櫃門,嘉雯的試行表貼在中央,四個九龍格連成一行。

她把相片也存進「小一」。

第四晚,嘉雯在上班前到九龍吃飯。玉英煮了番茄牛肉,自己只喝湯。樂希說這星期不用記哪天帶運動服,因為衣服都在外婆家。嘉雯問早上有沒有遲到,他說沒有。

玉英把碗疊起,起身時一隻手按着桌邊。嘉雯問膝頭是否又痛,她說坐久了而已。

「四晚可以嗎?」嘉雯問。

母親把碗拿到洗手盆。「這星期可以。」

水聲蓋過最後兩個字的一部分。嘉雯聽見了,沒有再問下星期。她把孩子第二天要穿的襪從晾衣架收下,兩隻捲成一雙。

試行星期結束後,樂希四個早上都準時到校。沒有漏藥,沒有漏功課,也沒有一個成人臨時請假。嘉雯把每項結果寫在原表旁邊:準時、已交、已帶、完成。

八月二十八日,工場發出正式通知。九月起,她轉固定夜班。

主任叫她在信底簽收。她核對姓名、工號和生效日期,問夜班津貼是否仍按原額。主任說是。她簽名,把副本摺成三份,放進帆布袋。

同一晚休息時間,她重新做九月時間表。新表不再寫學校名稱,只寫星期一至四九龍、星期五荃灣、週末按父親更表。母親覆診的星號仍在,移到頁底。

她寫完日期,發現標題太長,便把「九月上學安排試行」刪成「九月安排」。

志堅的對話停在兩日前。他問下一個星期三是否仍跟新表,她當時回「是」。他沒有再傳問號。

下班後,嘉雯帶新表回荃灣。舊表仍貼在雪櫃門,星期三寫着「爸爸可接」,旁邊是她後來補上的箭嘴。樂希那張單車畫用磁石壓在下面,只露出一個藍色車輪。

她取下舊表,把新表貼上去。紙比原來大,蓋住半個車輪。她向左移一點,車輪露出來,星期三的舊字也露出來。

最後她把磁石移回中央。

新表貼平了。

「試行」兩字不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