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地址證明》獨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星期五下午六時十分,沈志雄的行車紙上還有最後一格沒有簽名。
貨已卸下,二十四箱清潔用品排在貨倉門內。收貨員數了兩次,說只有二十二箱。志雄把車尾的帆布掀起,裏面只剩繩、手推車和兩塊墊貨用的木板。
「出車紙寫二十四。」他說。
收貨員把單據遞回來。「所以不能簽。」
車隊那邊查了十分鐘,說兩箱可能錯放到另一輛車。值班員叫他先等,找到便送來;若找不到,他要把二十二箱重新載走,翌日再送。
志雄看了一眼錶。原本六時離開,經觀塘繞到土瓜灣,七時前可以接芷晴。她九月開學後,星期一至五都在外婆家起床,只有星期五放學後仍照舊跟他回屯門。
行車紙右下角有一個藍圈,是他早上畫在「接女」兩字外面的。圈得太近,最後一筆壓到出車時間。
六時二十八分,車隊找到那兩箱。另一輛貨車尚在葵涌,司機說塞車,至少一小時才到。
志雄向貨倉借電話。梁秀珍接聽時,背景有碗碟碰撞聲。他說會遲,請芷晴先吃飯。
「她已經把書包收好。」秀珍說。
「叫她不要拆。」
「功課也不做?」
志雄看着二十二箱貨。每一箱角落都印着相同批號,少掉的兩箱沒有留下空位。「先做。做完放回去。」
他叫收貨員先簽二十二箱,對方仍不肯。單上只有一個總數,不能在旁邊改;公司月底對數,少兩箱會算在簽名的人身上。
七時四十五分,值班員在無線電說另一輛貨車剛回到葵涌車場。兩箱放在最深處,要先搬開半車貨。貨倉八時停止收貨,只能把已卸下的二十二箱鎖在暫存區,翌日再補。
志雄問第一轉幾點。
「六時半回車場,七時送到。」
他原本星期六休半天,打算帶芷晴到海邊看船。下午才有一轉元朗,晚上不用再回車場。
「我送。」他說。
收貨員在送貨單旁寫「暫存二十二箱」,沒有蓋收貨章。志雄簽了未完成交收紀錄,駕車回葵涌。兩箱清潔用品從另一輛車搬到他的車尾時,已經八時二十二分。
他再次借電話。這次是芷晴接。
「爸爸,你到了哪裏?」
「葵涌。」
「是不是很近?」
他說了一個她聽得懂的時間:「你看完一集卡通,我便差不多到。」
「外婆說九時要睡。」
「我九時前到。」
車場閘門在他身後合上。第一個路口已經塞住,綠燈亮了兩次,前面的車只移過一個路牌。
九時零七分,他在油站再打電話。沒有人接。
他買了一盒紙包牛奶。芷晴以前星期五到屯門,睡前會喝半盒,餘下半盒放進雪櫃,星期六早上喝。牛奶的日期到下星期二,仍來得及。
九時四十三分,他把車停在土瓜灣樓下。副座放着一個摺起的紙袋,裏面是翌日看船時吃的麵包。麵包被牛奶壓着,袋口有一道濕痕。
梁秀珍開門時沒有責怪,只把聲音放低。「剛睡。」
芷晴的週末袋放在摺床旁。袋口沒有拉好,露出校服外套、鉛筆盒和一條繫着紅繩的鎖匙。書包則靠在桌腳,星期一要交的家課冊壓在最上面。
志雄蹲下,先把週末袋的拉鏈拉好。
「明早你不是要補貨?」秀珍問。
「送完便回來。」
「幾點送完?」
「若沒有塞車,八點多。」
「回到這裏九點多。你下午又要出車。」
志雄說可以先帶她走,明早五時送回來,再去車場。秀珍看了一眼房內的鐘。孩子平日六時半才起床,她沒有替他計那一個半鐘,只把房門再推開一點。
芷晴側身睡在摺床,穿着淺色睡衣,右手仍握住一角被。床邊放着她換下來的襪,襪底有學校操場留下的灰。志雄站了片刻,把手伸到她肩下。
孩子一被抱起便睜眼。
「到了?」她問。
「到了。」
「我們走嗎?」
志雄把她抱離床半寸。她的頭靠在他手臂,眼睛又合上。週末袋已經收好,屯門鎖匙也在裏面。只要把鞋穿上,走到樓下,四十分鐘後她便會睡在另一張床。
秀珍取來孩子的外套,沒有催他。
志雄把芷晴放回摺床。「今晚不走。」
孩子沒有完全聽見。她翻回牆邊,手在枕旁摸了一下,找到那角被,再握住。
「明天呢?」秀珍問。
「我下午出車。」
「星期日你休息?」
他點頭。
秀珍把外套摺回椅背。「那便星期日。」
志雄沒有糾正她。他仍望着週末袋。裏面有兩天衣服,最後只需一套。
他把紙包牛奶放進外婆家的雪櫃。雪櫃門貼着小學時間表,星期五一格用藍筆寫了「爸爸」,下面另加一行「七時前」。七字被磁石遮去一半,只剩一條向下的直線。
志雄沒有把時間表取下來。他把那兩個字用筆劃掉,在星期日寫「爸爸」。寫完後,他在旁邊簽一個「雄」字。
梁秀珍站在水槽前洗杯。「下星期五呢?」
「更表星期四才出。」
「有時間便再寫。」
志雄把筆放回雪櫃頂。以前他的名字由麗芳填。如今星期五空着,沒有人替他再寫一次。
他離開時,芷晴沒有醒。
星期六早上,兩箱貨在七時零六分送到。收貨員先數暫存區的二十二箱,再數車上的兩箱,才在送貨單蓋章。志雄回車場交紙,值班員看見他原本休半天,說下午那轉可以交給別人。
「現在才說?」志雄問。
「有人臨時想補鐘。」
他取回車匙時已經九時。若立即去土瓜灣,十時前可以接到女兒。他在更亭打電話,芷晴去了學校參加開學活動,十一時半才回;下午何麗芳下夜班後要帶她買運動鞋。
「我可以十一時半接。」他說。
秀珍問晚上幾點送回。星期一有默書,孩子的家課還未做完。志雄說星期日晚。
「麗芳會說太趕。」
「她每次都說。」
「那你自己跟她說。」
志雄打到深水埗。電話響了很久,麗芳才接,聲音像仍在病房走廊。她聽完,先問星期一的默書由誰溫。
「我。」
「她的課本在哪裏?」
「書包。」
「默書簿在我媽那裏,昨天老師才派。」
「一起帶。」
「星期日才接吧。今天她還要買鞋。」
志雄看更亭外的貨車。有人用水喉沖車,地上的柴油痕被沖淡,仍浮在水面。他問買鞋要多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麗芳說,「你每次都問要多久,像事情做完便沒有下一件。」
「我現在有空。」
「她現在沒有。」
志雄握住話筒。貨車不是每次遲,開學活動下星期也沒有。他把更表翻到背面,仍找不到一段時間可以補回今天。
「星期日幾點?」他問。
麗芳說八時後。
翌日八時十五分,芷晴在土瓜灣樓下等他。她背着書包,週末袋沒有帶,只穿一套衣服,另外抱着默書簿。繫紅繩的鎖匙掛在書包拉鏈上。
「今天睡爸爸家嗎?」她上車後問。
「晚上回外婆家。」
「為甚麼?」
「明天上學。」
她用手指數過一遍。「星期日後面是星期一。」
「是。」
她接受了,把默書簿放到腿上。車駛過紅磡時,她讀第一行生字;讀到第三個,問志雄「道路」的「道」是不是先寫裏面。志雄叫她翻到後面的筆順表。她找到後,用鉛筆在字旁寫了一個很小的六。
回到屯門,芷晴用紅繩鎖匙開鐵閘。她進門後照舊把匙放在矮櫃,再把默書簿攤到飯桌。家課冊最後一頁要家長每週簽閱,前四格是何麗芳的名字,第五格仍空着。
「老師說星期一要簽。」她說。
志雄取出工作用的原子筆,在第五格寫下全名。簽名比格子長,雄字最後一劃伸到日期欄。他沒有重寫,只把日期補在筆劃下面。
他們在飯桌溫默書。芷晴每寫完一行便看鐘,問幾時去看船。志雄原本想看一整個下午,現在只夠到碼頭外面走一圈。他叫她先把十個字各寫三次。
「外婆只叫我寫兩次。」
「第三次寫給爸爸看。」
她沒有反對,把第三行寫完。第一個「路」字很直,後面兩個愈寫愈斜。志雄用擦膠擦掉最後一個,紙面薄了一層。
中午,他們在碼頭外看了三艘船。芷晴分不清拖船和躉船,志雄逐隻指給她看。她問上面的工人晚上睡哪裏,他說有些回岸上,有些輪班留船。
「星期日也要開工?」
「輪到便要。」
「你今天輪不到?」
「今天輪到你。」
芷晴說自己的名字不在他的更表。志雄答他記得,叫她先看船。她便趴在欄杆上,沒有再問。
下午五時,他把女兒送回土瓜灣。芷晴在車上睡了二十分鐘,下車時還記得取默書簿,卻把紅繩鎖匙留在座位縫旁。
志雄叫住她,把鎖匙遞回去。
「下星期才用。」她說。
「放進書包。」
她把匙塞進最外面的拉鏈格。家課冊太厚,拉鏈只能拉到一半,紅繩的一小段仍露在外面。
梁秀珍在樓上重新貼好時間表。星期五的「爸爸」已被劃掉,星期日的「爸爸」旁邊有他自己的簽名。芷晴把默書簿交給外婆,又問下星期五跟誰。
秀珍說要等更表。
孩子點頭,把屯門鎖匙從外格移到書包最裏面。那裏放着一包紙巾和一張沒有用完的姓名貼紙。鎖匙落下去,沒有再露出來。
志雄回到屯門,將那盒未開的牛奶從雪櫃取出。日期仍未過,他倒進杯裏喝完。紙盒壓扁後,他才看見油站收據仍在褲袋,購買時間印着九時十二分。
他攤開下星期行車簿。星期五尚未排路線,他早已在空格畫了一個圈。志雄拿藍筆劃過那個圈,在下一個星期日旁邊重新圈一次。
這一次,他只寫了女兒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