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地址證明》獨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余浩然在搬進大角咀第二十六日,替一個不在住客名單上的人收了一封信。
速遞員站在管理處玻璃窗外,手裏的硬紙信封印着「私人文件」。收件人是沈芷晴,地址與門牌都沒有錯。管理員翻過住客卡,說單位只登記了余先生。
「她也住這裏。」浩然說。
「租約有沒有她名字?」
他在手機找出簽約那天拍下的首頁。兩個姓名並排,業主在下面簽了名。管理員把手機隔着玻璃看了一會,仍沒有開門,只叫速遞員致電收件人核實。
芷晴沒有接。
第一通轉入留言,第二通響到停止。速遞員看了一眼手推車,上面還有七八件貨。
「下午再送,未必同一個人。」他說。
浩然問可否把信留下。速遞員指向「私人文件」四字,說要收件人或獲她即時授權的人簽。管理員把住客卡推近玻璃,像那張卡已經替整幢樓回答。
浩然再打一次。芷晴終於接聽,背景有人翻紙,也有人叫她去會議室。她聽完,只說:「給我半分鐘。」
速遞員的電話很快響起。芷晴報了運單末四位,再說由余浩然代收。速遞員在屏幕按了幾下,把電話交給浩然簽名。
簽名頁先顯示收件人「沈芷晴」,下面才是代收人。他寫完自己的名字,系統要求選擇關係。選項有家人、同事、管理處及其他。
他按其他。
速遞員收回電話。「沒有同住人可以選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通常按家人也可以。」
浩然沒有改。屏幕已跳到下一件貨,剛才兩個姓名一起消失。
管理員從抽屜取出一張住客資料表。「沈小姐那份入伙文件,代理沒有補交。你叫她填好,連身份證副本一起交回來。」
表上有姓名、電話、緊急聯絡人、關係和簽名。關係一欄很窄,預留的橫線比「余浩然」三個字短。
「租約不是已有?」他問。
「租約是業主的。這張是我們的。火警、停水、有人被鎖在門外,都要知道找誰。」
管理員在單位號碼旁蓋了一個日期印,把表和信封一起遞給他。
回到樓上,浩然把信放在尚未拆走的紙箱上。客廳沒有餐桌,兩人仍用一個倒轉的膠箱吃飯。箱面寫着「廚房」,裏面卻裝了芷晴的書和兩卷未用完的垃圾袋。真正的廚房用品早已取出,紙箱上的字沒有跟着內容更改。
芷晴晚上九時多回來。她在玄關脫鞋,看見信封,先摸了一下封口。
「人事部寄醫療卡。」她說。
「他們有這裏地址。」
「入職資料要填現居地址。」
浩然把管理處表格放到信封旁。「樓下沒有。」
芷晴看完,在姓名和電話兩欄填字。寫到緊急聯絡人,她填何麗芳;地址則是荃灣。關係一欄仍空着。
「這裏問你和我的關係。」浩然說。
「都是租客。」
「那便寫。」
芷晴沒有拿起筆。「身份證副本在公司。明天一起交。」
她拆開硬紙信封。膠卡黏在一張白紙上,姓名、僱員編號和生效日期都已印好,沒有地址。芷晴把卡放進銀包,再將白紙撕成兩半,一半有個人資料,放進待碎紙的袋;另一半沒有字,墊在飯盒下面,免得油滲到紙箱。
浩然把管理處表格移到鞋櫃上。鞋櫃是業主留下的,最底一格關不上,門板每隔一會便自己彈開。他用膝蓋頂回去,芷晴已走進浴室。
翌日早上,表格仍在鞋櫃。芷晴出門時帶走了裝身份證副本的文件套,沒有帶表。
浩然傳訊息提醒。她回了一個「今晚」。
那晚她加班。第三晚,表格被超級市場單據壓住。到星期六,日期印已過了五天,關係一欄仍然空白。
星期一,管理員致電追問。浩然正在公司核對一批安裝紀錄,桌上三份文件各欠一個簽名。他把電話夾在耳邊,打開租約掃描檔。簽約時兩人的身份證副本釘在最後,連管理處要的資料都有。
管理員說把整份租約電郵下來也可以,他們會照租約把沈小姐加進名單。
浩然建立新郵件,附上租約。收件地址和主旨已填好,游標停在正文第一行。他只需寫「請更新住戶紀錄」,再按傳送。租約容許管理處看見兩人的姓名,不表示芷晴已答應由他交出自己的身份證副本。
他把附件移除,刪掉郵件。
晚上,芷晴在紙箱上看見租約打開在身份證副本那頁。
「樓下又追?」她問。
「可以用租約補。」
「那你傳給他們。」
浩然把管理處表格從單據下面抽出來,放到租約上。「這張還欠你簽名。」
芷晴接過筆,先在關係欄上方停了一下。電話在這時響,是母親問她一封銀行信是否需要送過來。她走到窗邊接聽,筆仍拿在手裏。通話結束後,她把筆放到窗台,說翌日還要早起。
表格沒有再回到紙箱上。浩然把它夾進租約,沒有替她在空格寫字。
浩然下樓收信,發現信箱門向外張開。鎖舌太短,只要用力拉,沒有鎖匙也能開。裏面有寬頻廣告、業主的差餉通知副本,以及一封寄給前租客的醫療券信件。芷晴沒有信。
他把前租客的信放進管理處旁的退件箱。箱蓋貼着一張紙,列出三個可選理由:地址不詳、遷出、無此人。他拿起繩上的原子筆,在「遷出」旁打勾。
管理員隔着玻璃看他拉信箱門,說那一排鎖用了很多年,鬆一點很平常。
「任何人都能開。」浩然說。
「沒有人特地偷信。」
「不用特地。拉一下便開。」
管理員叫他通知業主,公共信箱不能自行改。浩然拍下鎖的型號,回家傳給業主。業主兩小時後只回覆:可以修,不要鑽孔,不要改外觀,退租時保持原狀。
五金店沒有同一款鎖。店員找了一個面板大小相近的,說孔距只差兩毫米,可以擴闊原孔。浩然說不能鑽。店員又從櫃底找出一款較舊的,鎖舌仍長了半寸。
「長可以磨短。」店員說。
他買了鎖、一張幼砂紙和兩粒備用螺絲。經過配匙店時,看見玻璃櫃貼着金屬姓氏牌樣本。字有金色、銀色和黑色,最小的一款只有拇指闊,背面附雙面膠。
他寫下兩個姓。
店員問:「一塊寫余沈,還是分兩塊?」
「分開。」
「貼哪裏?」
「門口。」
店員量過字數,說余字筆畫少,若用同一字框,看來會比沈字大。浩然選了同一字體、同一高度,沒有叫店員把任何一個姓縮小。
回家後,他蹲在信箱前拆鎖。舊螺絲已有鏽,轉到一半便滑牙。他用鉗夾住螺絲帽,手背擦過鐵邊,留下一道紅痕。新鎖的鎖舌磨了三次才合適。關門後,他拉了兩下,信箱沒有再彈開。
管理員上來看。他沒有試鎖,只指着面板,說顏色不同。
「銀色也是銀色。」浩然說。
「全排要同款。其他業主見到會問。」
「舊的拉一下便開。」
「你可以叫業主安排原廠。」
「哪一家原廠?」
管理員看了一眼信箱內側,說大廈二十年前已換過承辦商。他仍要求浩然把舊鎖裝回去,否則管理處不能確認公共部分沒有改裝。
浩然回樓上取工具。芷晴剛回來,手裏提着兩盒外賣。她看見他手背的血痕,問發生甚麼事。
「信箱鎖換了,現在要換回去。」
「為甚麼?」
「新鎖不合外觀。」
芷晴把外賣放到廚房紙箱上。「舊的不是壞了?」
「仍然算原裝。」
她拉開鞋櫃抽屜找膠布,看見住客資料表還在裏面。日期印壓在最上方,紅色已褪成粉紅。
「我明天影印。」她說。
浩然貼好膠布,沒有提醒明天已說過一次。他把舊鎖重新裝上,再將新鎖和磨短了的鎖舌放回包裝。兩粒螺絲不能退,砂紙也已沾上金屬粉。
晚飯後,他去配匙店取姓氏牌。兩塊牌裝在同一個透明袋,余在左,沈在右。店員在袋背寫了門牌號碼,防止交錯。
芷晴把「沈」拿出來,在鐵閘右邊比位置。門上仍有前租客留下的長方形膠痕,較新的金屬色圍着一圈舊灰。
「業主准不准?」她問。
「雙面膠可以撕。」
「信箱鎖也說可以換。」
「那是管理處說不可以。」
「退租時膠清不乾淨,業主會扣按金。」
浩然用指甲摸過包裝裏的膠面。「有除膠劑。」
芷晴把牌放回去。「遲些再貼。等住客資料交了。」
「表格不影響門牌。」
「所以不用一起處理。」
她把兩塊牌交還給他,去浴室晾衣。浩然留在門邊。鐵閘上只有業主的姓,刻在一塊已泛黃的膠牌上。這個姓不用住在裏面,也沒有任何人要求它交住客資料。
他沒有撕開雙面膠。
兩塊金屬牌連同新信箱鎖放進工具箱。鎖太厚,盒蓋起初關不上。他把砂紙摺小,移走備用螺絲,才聽見扣位合上的聲音。
月底兩人核對共同開支。水電按金、寬頻安裝和第一期租金都有單據,新信箱鎖也在其中。芷晴把鎖的價錢除以二,輸入轉帳金額。
「鎖不是拆了?」她問。
「還在工具箱。」
「不能用也要算?」
「已經買了。」
她把金額改回去,沒有刪掉那一項。金屬姓氏牌沒有列在表內。浩然用自己的卡付款,也沒有把它補上。
付款紀錄完成後,芷晴把檔名由「搬屋開支」改成「大角咀開支」。她在這個地址付一半租金、一半不能使用的鎖,住客卡上仍只有另一個人的名字。
浩然關掉試算表,把已付款的單據放進透明文件套。管理處表格也在裏面,夾在兩人簽了名的租約後面。它比其他紙短一截,不打開文件套便看不見。
第二天,浩然在管理處取了一張空白姓名貼。紙是白色,表面沒有膠膜,管理員說很多租客都這樣貼在信箱右下角,搬走時撕掉便可。
紙條太短,寫不下兩個全名。他先寫「余」,停了一下,在中間加一條斜線,再寫「沈」。沈字最後一點靠近紙邊,沒有越出去。
管理員問:「沈小姐的表呢?」
「還欠副本。」
「那貼名字做甚麼?」
浩然把紙背的膠條撕開。「收信。」
他把「余/沈」貼到信箱右下角,剛好蓋住前租客姓名留下的一半膠印。貼紙不能令鎖舌變長,也沒有把芷晴加進住客卡。郵差站在信箱前,至少會知道兩個姓都沒有寄錯。
之後一星期連日下雨。大堂地面每天拖過幾次,牆角仍有一股濕紙味。浩然下班回來,在信箱取出一張電費通知和兩封廣告。裏面另有前租客的醫療券覆核信,信封比上一次厚。
他在「遷出」旁打勾,把信放進退件箱。
回身時,他看見白色姓名貼受潮,右邊翹起。余字仍貼得很平,沈字最後一點跟着紙角離開鐵面。
浩然用拇指把它按回去。
手指移開後,紙角又慢慢浮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