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得

標籤

  • 短篇小說
  • 地址證明

《地址證明》獨立衍生短篇

作者:關紀衡

玉英說只要寫幾句,陳婆婆便叫她進來坐。

飯桌一半放着剛洗好的菜心,根部還在滴水。陳婆婆把盆挪到水槽旁,用抹布擦出一塊乾地方,再從電話後面找筆。筆筒是樂希吃過的布丁杯,她留下了幾個,分別放橡筋、硬幣和原子筆。

「你拿白紙給我。」她說。

玉英從文件袋抽出兩張印好的紙。「嘉雯先打了。怕你寫得辛苦。」

這不是上次來家訪的人交下來的表。玉英說,是嘉雯整理資料時提議的,想請認識孩子的人也寫幾句。她把文件袋裏露出的一截紙角塞回去,拉了兩次拉鏈,紙太多,袋口一直合不攏。

紙沒有抬頭,第一行是她住的樓層和單位,下面有孩子的全名。陳婆婆將紙移到窗邊的光裏,讀了第一段,又把老花鏡戴上。

「本人與梁玉英為多年鄰居,認識其外孫張樂希。孩子一直跟外婆住,由外婆照顧日常起居。」

她用指甲壓着「一直」,往下看。後面寫平日一起下樓、孩子會到她家做功課,最後留了簽名和聯絡電話的位置。

玉英把筆蓋拔下來,放在兩人中間。

「那天你送鉛筆來,說的那些就可以了。」

陳婆婆記得。她拿着洗乾淨的杯下去,杯裏兩枝鉛筆都削好了,樂希從門內探頭,問她短的那枝還能不能用。屋裏有兩個拿文件夾的人,她以為是學校來的。後來玉英才告訴她,他們要核實孩子住在哪裏。

她那天沒覺得有甚麼要想。外婆送便早一點,媽媽送便晚一點,爸爸的車停另一邊,不必等。她說完便回十五樓,爐上還有水。

「他媽媽也會接走。」她說。

「有時接。不是每晚。」

「爸爸也接。」

「接了也會回來。」

玉英把文件袋放到膝上,沒有催她簽。陳婆婆的筆尖落在電話欄旁邊,點出一個很小的藍點。她先寫電話,第一個數字起得太右,最後兩個擠出了橫線。

「這張寫歪了。」

「有兩張。」玉英把下面那張抽出來。

陳婆婆沒有換。她用筆沿着「一直跟外婆住」下面走了一遍,沒有碰到紙。

「這句,我寫常常看見他,行不行?」

玉英看着她。「你不是常常看見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就是了。」

盆裏一棵菜心滑到地上。陳婆婆彎腰去拾,莖折了,地磚留下一點水。玉英起身取來抹布,先擦掉,將濕的一面摺在裏面,再放回水槽邊。陳婆婆把菜浸回盆裏,手洗乾淨了,沒有立即回飯桌。

她想起前天晚上,孩子穿着外婆替他買的拖鞋,在她家看電視。玉英下樓買豉油,叫她看一下。他嫌聲音小,拿遙控器調高兩格;她說不用那麼大,他又調低一格。母親後來有沒有來接,她不知道。她看完新聞便洗澡,洗澡後吃藥,早早上了床。

再前一天呢,她想到孩子背着書包,蹲在升降機門邊繫鞋帶。鞋帶很長,掃到地上。那是前一天,還是上星期下雨的早上,她分不出來。

「我知道他在這裏過日子。」她回到桌旁說,「哪晚留下,我沒有數。」

玉英把已拔開的筆蓋套回筆尾。「也沒叫你數。我們做了這麼多年鄰居,你又不是不認得他。」

她把紙推近一點。紙邊碰到陳婆婆的手腕,停住了。

陳婆婆望着「張樂希」三個字。她當然認得。孩子以前要踮腳才按到地下,現在不用了;前陣子剪了頭髮,耳朵後面有一小塊沒剃齊。他開餅乾盒總先壓蓋邊,因為有一次直接扯,把餅乾灑得滿地都是。

「讓我自己寫吧。」她說。

玉英將兩張紙疊好,又攤回來。「現在寫?」

「我要想一下怎樣寫。」

「我先回去煮飯。吃完再來拿。」

陳婆婆送她到門口。兩人一起望了一眼靠在牆邊的買餸車。車輪前幾天鬆了,是玉英找人借來螺絲批,陪她蹲在走廊裝好的。陳婆婆問要不要拿幾棵菜心,玉英說家裏有,今晚煮瓜。

鐵閘合上後,她才記起沒倒水給玉英。

她把印好的紙拍給兒子,問字是否看得清。

兒子沒有回答,先傳來一則小一入學的新聞。她按開,前面都是申請日期,拉到下面,才看見虛假文書、法定聲明和監禁幾個字。電話隨即響起。

「你簽了沒有?」

「還沒有。」

「先不要簽。造假文件是可以判監的。」

陳婆婆把紙拿近一點。「我沒有造假。那個孩子真的常常在這裏。」

「我不知道你這張算甚麼。你先放着,今晚我再跟你看。」

「玉英吃完飯來拿。」

「那便叫她遲一點。」

兒子說得很快。陳婆婆聽見另一端有人叫他,他應了一聲,又叮囑她等自己電話。

掛線後,她把新聞再看一次。裏面沒有提到替孩子留過鉛筆、一起乘升降機的鄰居。

她想把連結轉給玉英,手指停在名字上,最後退了出去。

飯桌上的兩張紙仍攤着。她從抽屜取出記開支的簿,把手機挪到旁邊。

她在新的一頁寫「張樂希」。希字下半部擠在橫線上。她翻着那兩張紙比了一遍,名字沒有錯,便用尺在頁邊畫線,打算寫好再整齊撕下來。

第一句,她仍寫認識。

第二句寫到「常在早上」,她停了筆。早上見,下午也見,晚飯後他曾把功課拿過來。有一次玉英的屋裏停了電,孩子整晚坐在這張桌前,抱怨她的燈照着簿會反光。那晚她拿毛巾墊在燈腳,把燈頭轉向另一邊。想到這裏,她在「早上」後面加了「及晚上」。

她又看了一次,把晚上兩字劃掉,另起一句。

雪櫃旁掛着月曆,覆診日畫了圈,領藥日旁邊寫了一個時字。她走過去,把這個月翻起來,看上個月的格子。記過的事不多,多是自己的。十五日那格寫着「湯」,她知道是玉英送來的,但記不起樂希有沒有跟着。

她拉開電話裏的相片。孩子有一張捧着橙的,橙比他的手大,他用兩手托住,叫她拍給媽媽看。相片上有日期,下午五時多。另一張是她拍去管理處的滲水牆,照片角落露出一隻童鞋。她把相片放大,鞋邊起了格子,仍看不清。

廚房的飯煲跳了掣。她先把月曆放回去,洗鍋,剁好兩瓣蒜頭,才想起那張相片也許玉英會記得。油已熱,她將蒜蓉撥進鍋裏,拿起手機,打算問一句便掛。

「樂希在我這裏吃橙那次,後來是不是嘉雯接他?」

電話那邊有抽油煙機的聲音。玉英問哪次,她報日期。對方想了一會,說應該是,嘉雯那天早收工。

陳婆婆看着相片,又問:「還是吃完飯才接?」

玉英把抽油煙機關小。

「你要寫那一天?」

「我想記清楚。」

「我也要找回訊息才知道。」

她連忙說不用找。電話掛了,她重新打開相片。孩子兩隻手遮住大半個橙,嘴張開,露出一小截舌頭。她按暗螢幕,把手機放在桌邊。

鍋裏的蒜蓉已焦了。她趕進廚房,把鍋鏟伸到油下面刮,刮起幾塊啡色的碎。菜心倒進去,水聲炸起來,她退後半步,等它靜下,才加鹽。

飯煮好,她先吃。菜心炒得太軟,夾起來一整棵垂着。她把電話放在平日看得到的位置,隔一會伸手碰一下,沒有新訊息。玉英沒有把那天的接送時間傳來,她也沒有再問。

吃完洗碗,她將簿上的那頁撕下來。撕到一半歪了,左下角缺了一小塊。她翻到後一頁,重新寫。

這次她只寫早上常遇見玉英帶孩子出門,有時一起乘升降機;樂希曾經在晚上到她家做功課,她也見過父母接他離開。

最下面她加了一句:「我沒有留意他每晚在哪裏睡。」

寫完,她把筆放下。紙上有些字大、有些字小,句子擠在四行裏。電話號碼抄在下面,比正文略小。她再簽上名字,手腕往前移時,壓住了缺角的第一張。

她將紙拿遠一些,看那些字是否仍然分得開。上下兩行貼得太近,她拿那張寫壞的紙遮住下一行,逐句再讀一次。讀到晚上那句,她把「曾經」兩個字讀得慢些,然後再往下移。

她把第一張翻轉,用來墊第二張,再將兩張印好的紙放到另一邊。

門鐘響,樂希站在玉英前面,手拿一個洗乾淨的膠盒。玉英說還她上次裝菜的盒,順道來拿紙。

「進來吧。」陳婆婆說。

孩子先進。她接過盒子,摸到盒蓋內側仍有水,便把蓋翻過來晾。玉英在門邊脫鞋,鞋尖朝着門,沒有踢進平日放鞋的空位。

陳婆婆將手寫的紙遞給她。

玉英從頭看下去,讀到最後一句,拇指往上移了一點,剛好蓋住「沒有留意」。她又從第一行看一次。

樂希已走到放餅乾的矮櫃前,手握着櫃門的圓鈕。玉英叫他先問,不要自己拿。

「開吧,第二層。」陳婆婆說。

孩子打開櫃門,把餅乾盒捧出來,放到桌角。他這次沒有壓蓋邊,直接向上扯。陳婆婆按住盒底,讓他慢慢拉開。裏面只剩幾塊,餅乾碎落在她手背。她替他揀一塊完整的,沒有先抖掉手上的碎。

玉英把紙放在膝上。

「你寫沒留意,他們會不會以為,前面那些也不算?」

陳婆婆拿紙巾擦手。餅乾碎擦進指縫,要一隻手指一隻手指抹。

「前面的,我都見過。」

玉英望向飯桌另一端。那裏放着印好的兩張,字排得整齊,簽名欄仍空着。

「我從他這麼小就帶着他。」她說。

她的手在膝旁比了一個高度。樂希正在咬餅乾,聽見說自己,便走到她面前站直。玉英將他拉近,拍掉他下巴的一點碎。

陳婆婆拿起兩張印好的紙,遞回去。玉英接過,跟手寫的疊在一起,邊角對了幾次也不齊。手寫那張窄一些,她把它移到最上面,才收進文件袋。

陳婆婆問要不要再寫大一點,玉英說看得見。

孩子拿着吃了一半的餅乾走到門口,記得把盒蓋按好,卻將盒子留在飯桌。陳婆婆跟過去,想問明天是否一起下樓。玉英已蹲下替他拉平衣領,文件袋夾在手臂內側。她便只說慢慢走。

回到飯桌,她把餅乾盒收進矮櫃,放到第二層。手機亮起來,是一條叫她更新程式的通知。

玉英沒有再打來。

她睡前收好飯桌。墊在下面的那張紙有兩道筆痕,沒寫完的「晚上」仍看得清楚。她將它摺起來,放進廢紙袋,順手把明天要用的買餸袋掛到車柄。車輪轉了半圈,沒有鬆。

翌晨,她照平日時間出門。

升降機在玉英住的那層停下,門外還沒有人。陳婆婆聽見走廊盡頭有鐵閘聲,便伸手按住開門掣。有人在屋內叫水壺,孩子答帶了,過一會,又跑回去。

她把買餸車拉到身邊,空出門前的位置。

玉英牽着樂希走過來。孩子一進升降機,便看了一眼按鈕,伸手按亮地下。玉英站到車旁,將書包帶從他肩上拉正。

陳婆婆等兩人站穩,鬆開了開門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