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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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地址證明》獨立衍生短篇

作者:關紀衡

阿琴以為兩個紅白藍袋便夠。

她先收沙發旁邊的矮櫃。上格是電話簿、藥油、沒寫完的信封,下格放她的鞋。抽屜拉出來,底下還有一張沈芷晴的幼稚園通告,要家長預備一條舊毛巾。阿琴把通告放到飯桌,拿出自己的存摺。存摺夾在電視機的保養證後面,已經壓得很平。

她在第一個袋裏放了兩雙鞋、一疊雜誌和一把傘。袋只滿了三分之一。冬衣在表姐何麗芳房裏,內衣在浴室門外的膠櫃,幾件不常穿的裙子掛在廚房後面,上面套着乾洗店的透明袋。她在客廳繞了一圈,仍要逐處取。

芷晴伏在地上畫畫。孩子今晚跟母親回深水埗睡,麗芳剛把她接回來,又下樓買晚飯。

阿琴走進房間,將床上的枕頭挪到一旁,打開衣櫃。最底層有她的冷衫,前面擋着一袋女童校服。她把校服搬出,取走冷衫,剩下一個乾燥劑包和兩隻衣夾。衣櫃裏聞到樟腦,冷衫壓在最下面的一角有點潮。

她沒有放回去曬。

芷晴拿着一件外套進來。「這件也是你的?」

「媽媽的。」

「這裏沒有你的。」

阿琴把那疊冷衫抱起來,芷晴便退到門邊,替她扶住衣櫃門。孩子等她走過才放手;門彈回去,撞了兩聲。

第二個袋裝衣服。裙子從鐵線衣架上褪下,拉鏈勾住薄薄的裏布,阿琴一點一點拆。男友叫她衣架也帶去,那邊沒有多少,她卻已把空衣架重新掛上。她數出六個,拿下來,纏成一束。餘下的還掛着麗芳的制服和孩子的毛巾。

麗芳開門,飯盒的塑膠袋擦着鐵閘。她側身越過兩個紅白藍袋,把晚飯放到桌上。

「以為你已收好了。」

「還有浴室。」

麗芳把那張舊通告翻過來,看見背面空白,放到電話下面。桌上原本放着阿琴的雜誌,她抱回袋裏,三個飯盒才排得下。

阿琴點的是叉燒飯,麗芳買成燒肉。她挑走一塊肥的,放在盒蓋,沒有說。芷晴吃到一半要水,麗芳正把制服袋裏的衣服倒進洗衣盆;阿琴起身拿杯,走到膠櫃旁,才想起杯子已用舊報紙包好。

她從袋底拿出來。報紙染濕了一角,要另換一張。

飯後麗芳坐下對水電費。她用飯盒附送的紙巾擦乾桌上一小塊水,將單據放上去,問搬運幾點來。

「九點。」

「他來不來?」

「在那邊等。要留個人開門。」

麗芳點頭,在電話簿末頁寫數。房租照之前談好的分到這一期完,水電先按上一張單多留一些,出了新單再算。阿琴拿出錢,壓在電話簿邊,沒有催她收。

明天的車錢已另外放好。她早幾天打去問價,對方問多少件家具,她說沒有,只有袋。那人仍報同一個價。她原本打算自己提上巴士,試過把裝衣服的袋揹到肩上,走不到樓梯口便放下,布帶在頸側磨出一條紅印。最後她在電話旁邊抄了車行號碼,再打回去。

「你可不可以下星期才搬?」麗芳問。

阿琴手裏還有一個硬幣。剛才數漏的,現在塞回散銀包也不是,放到那疊鈔票上又多了。

「車訂了。」

「遲幾天呢?下星期的更還未出,我不知道哪天要早出門。」

廚房的水龍頭沒有關緊,水隔一會落一滴。芷晴在找擦膠,把沙發坐墊掀起來,露出阿琴鋪在下面的薄被角。

阿琴把硬幣放回包裏。「那邊的租已經起了。」

麗芳低頭,把剛寫的總數圈住。「我問問而已。」

她收了錢,起身關水龍頭。阿琴仍坐在桌旁,等她回來。麗芳拿起話筒,照電話簿上一個號碼撥過去,說自己是阿芳,問對方早上幾點出門。

阿琴拿着空飯盒進廚房。廚房沒有門,麗芳說話的聲音聽得清楚。只要半個鐘,孩子已經穿好校服,替她看一下,送到街口便行。阿琴在水槽裏沖盒蓋,聽見麗芳停了很久,最後說明白,你也要送自己的。

第二個電話沒有人接。麗芳等了一會,再撥一次。

阿琴把水開大。紙杯裏有剩下的湯,她倒掉,薑片黏在去水口的網上。她伸手摳起來,丟進膠袋,袋太薄,指尖碰到裏面的燒肉皮。

若只留兩個早上,衣服可以先搬走。她還有一條舊毛巾,洗了便能用;男友那邊早上也要上班,不一定要她在。她擦乾手,走到廚房門口,麗芳已接通母親的電話。

「不是明早。明天我休息,會帶她過來。」

阿琴停在膠櫃前,開始收內衣。上層有孩子的手帕,她把自己的襪一雙一雙抽出,手帕塌下來,遮住後面一件捲好的背心。她伸手去摸,碰到最裏面的香梘盒。

麗芳放下電話,過來問這個膠櫃搬不搬。

「不搬。櫃是你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問你的東西要不要今晚清出來。」

阿琴把香梘盒放進袋裏。「清了。」

麗芳蹲下,將芷晴的手帕從上格搬到剛空出的那一格。她的手沒有停,也沒有再說下星期。

十時多,芷晴洗完澡,穿着睡衣坐在沙發上等頭髮乾。阿琴的兩個袋已放在門邊,電視櫃還欠一格未看,裏面塞滿電線。她拔出自己的收音機插頭,把電線繞在機身,連鬧鐘一起放進一個鞋盒。

「今晚不用叫醒?」芷晴問。

「明天不用上學。」

孩子伸手按鬧鐘頂上的鈕,亮起一小塊綠光。她再按一次,阿琴把鞋盒蓋上,叫她到房裏去。

麗芳在浴室洗制服。房間的門沒有關,孩子爬到床裏面,替母親留出靠門的一邊。阿琴抱出今晚用的枕頭,放在沙發扶手上。沙發不夠長,她睡時要把雙腳略略曲起。冬天被厚,腳踝容易露出來,她會把一件舊冷衫搭在腳邊;那件冷衫剛才也收進袋了。

她走過去,解開袋口的繩,又綁回去。只剩一晚。

電話響時,麗芳雙手仍是濕的,叫阿琴接。男友說床已挪過,門現在能完全開,不會碰到床角;但她要的抽屜櫃還沒買,他打算等她來量。

阿琴原本想問,是不是又把買櫃的錢用到別處,聽到後半句,改問有沒有留出衣櫃前面的位置。

他報了一個闊度。她說太窄,抽屜拉不盡。

「你來看吧。」

她說好,明天看。掛線後,她用手量了一下膠櫃的深度,量到一半,覺得沒有用,才鬆開。

去看新房那天,男友在外面量雪櫃位,她獨自坐在床邊。房裏有窗,窗外對着另一座樓的廚房。她關上門,試着站到床尾,彎腰拿鞋,再退到衣櫃前。都走得過。男友在外面問她要不要凍檸茶,她開門說少甜,順手把門再帶上,坐着等了幾分鐘。

麗芳拿着洗好的制服出來晾。阿琴坐在沙發一端,等她經過,再拉開薄被。洗衣盆擱在地上,麗芳找空衣架,一時找不到;阿琴把纏好的六個衣架拿起來,抽出一個。

「這裏有。」

「不用,廚房還有。」

麗芳進了廚房,過一會拿着兩個衣架出來。阿琴將抽出來的那個塞回原處,鐵鈎重新纏上。

客廳燈關了。浴室的磨砂玻璃仍亮着,水聲很近。阿琴側身朝沙發背,拉起薄被蓋到耳邊。麗芳洗澡後還要經過這裏,到窗邊晾毛巾,再拿走電話旁的藥。以前她常等那些聲音都停了才睡,免得剛睡着又醒。

她把手伸進枕底,摸到收音機原來的位置,空的。門邊的鞋盒已用膠紙封好。她沒有起來拆。

等麗芳晾好毛巾,回房關燈,阿琴才拿着睡衣進浴室。地磚仍濕,她將長褲掛到門後,踮着腳套上睡褲。門外有人敲了兩下,是芷晴要小便。阿琴把衣服攏到胸前,拉開門,讓孩子先進去。她站在走廊扣好最後兩顆鈕,回到沙發坐下,等浴室空出來刷牙。牙刷和杯明早才收,她在心裏再記一次。

隔天,阿琴醒來時,麗芳正在煮麵。她坐起,將被摺好,枕頭壓在上面,暫放到沙發另一端。平日要把這些收起來,才有地方讓芷晴坐着穿鞋,今天門邊又多了行李,她先把兩個袋挪近鐵閘。

孩子抱着梳子從房裏出來,頭髮一邊壓平,一邊翹起。阿琴讓她坐在自己面前,把梳子從髮尾慢慢梳上去。

「你搬了,誰替我紮頭髮?」

「婆婆會紮。」

「她紮得緊。」

阿琴從梳柄拿下一條橡筋,套到孩子手腕。「你試一下。先把頭髮撥到後面。」

芷晴舉起雙手,捉到一把,又漏掉耳邊的。阿琴替她攏好,讓她握住。孩子用另一隻手拿橡筋,換手時頭髮又散了。

「捉住這裏。對,先不要放。」

芷晴把橡筋拉長,套過頭髮,轉第二圈時勾住小指。她鬆了手,橡筋彈到膝上,頭髮落下來遮住眼睛。孩子沒有哭,只把梳子遞回來,兩隻手垂到腿邊。

阿琴接過,重新分好兩邊。後頸有幾根短髮,她用手指蘸杯裏一點水,壓下去。麗芳端着麵出來,叫她們先吃。阿琴說快好了,把右邊的橡筋鬆開半圈,再紮一次。

芷晴摸摸髮尾,跑到桌旁。她的碗下面墊着那張幼稚園舊通告,紙背多了幾道蠟筆痕。阿琴坐到對面,麵吸了湯,夾起來沉甸甸的。麗芳問還有沒有漏東西,她說應該沒有。

吃完,她去拿牙刷。

牙刷擱在浴室架上,旁邊有她的漱口杯、牙膏和半瓶洗頭水。她擦乾杯底,牙膏快用完,壓得扁扁的。芷晴從門口探頭,說媽媽問洗頭水是不是都拿走。

阿琴轉開瓶蓋,瓶口乾了一層白殼。她把白殼摳掉,擰好瓶蓋。

「這瓶我的。」

「那我們用甚麼?」

麗芳在外面叫女兒不要擋門,說待會買。阿琴將瓶塞進膠袋,牙刷另用紙包住,和漱口杯放在一起。

九時未到,搬運工人在樓下按鐘。麗芳接起對講機,說上來吧,又把廚房的一袋垃圾拿到門外,讓出路。

阿琴把最後那點日用品塞進鞋盒旁邊,拉好袋子的拉鏈。枕頭和薄被裝在另一個扁身膠袋裏,袋角破了一小處,她用膠紙貼住。工人已在樓梯問是哪一層,麗芳出去應聲,芷晴把梳子放到飯桌上,跟着走到門邊。

阿琴蹲下,兩手壓扁裝着被的袋,順勢推進沙發底。

工人進來,先提起兩個紅白藍袋,問還有沒有。

她看了一眼空出的坐墊,才又彎下腰。

袋子推得太深。她跪下一邊膝,抓住貼了膠紙的角,把它拖出來,拍掉底下黏着的灰,交到工人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