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蘇韻婷替何小姐訂過五次二人枱,才第一次問鄧卓文有沒有吃飯。
那時已經晚上十時二十分。他剛在工作對話裏補上一句,兩位客人都已離開餐廳,後續沒有需要跟進的事項。韻婷本來只是想把那條未讀訊息按掉,看見他的名字,手指卻停了一會兒。
「你吃了嗎?」
她發出去以後,才發現這句沒有主語,也沒有交代是哪一位客戶。她正想補一句,他已經回答:「吃了一個麵包。現在下班。」
她坐在床邊,頭髮還濕着,忽然不知道該怎樣接。過去六個星期,他們談過訂枱、交通、電影散場時間,連下雨時從哪個出口走比較少淋一段路也確認過。她知道他總在下午一時半上班,晚上十時交更,卻從來不知道他交更以後去哪裏。
最後她寫:「那快去吃點東西。」
他說好,又問她今天的鞋有沒有拿回來。
韻婷望向門邊的紙袋。鞋已經修好,鞋跟換了新的膠,放在袋裏,還沒拿出來穿。她只在上星期提過一次,說自己五時必須離開,要趕在鞋店關門前到。她不記得他當時有沒有回覆,只記得那天下午餐廳忽然打來,說原先要求的位置不能保留,她差一點又走不掉。
是卓文接手打了下一通電話。
「拿了。」她回。
「那就好。」
這句話後面沒有新的要求。韻婷等了一會兒,才把手機放下。
她與卓文在不同的真人代答公司工作。何小姐與林先生開始約會後,同意由雙方代理直接協調時間;至於見面想談甚麼、回家以後還想說甚麼,則仍由本人處理。韻婷代表何小姐,卓文代表林先生。他們用自己的名字聯絡,不必模仿客戶的語氣,也不必在每一句話前加上轉達。
最初幾次交涉非常客氣。她說七時可以,他說林先生七時二十分才能到;她提出晚一點吃,他便去找仍有位置的餐廳。兩位本人確認之後,事情才算定下來。有時客戶改了主意,他們便再來一次。
卓文有一個習慣,不會只把麻煩送過來。若原定時間不行,他通常已經問清楚另外兩個時段;餐廳沒有位置,他會連附近可以候位的地方一併列出來。韻婷知道這只是做事周全,自己也常常這樣做,可是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她,她仍然會覺得輕鬆。
後來他們漸漸有了幾句不必存進客戶摘要的話。她公司的咖啡機又壞了,他樓下那間麵店加了價;有一天他說午飯買到一個裏面沒有餡的包,她笑了很久,下午再收到他的工作訊息,還是忍不住想起。
她沒有告訴他,自己有時看見他的名字,會先把其他視窗縮小。
問過他吃飯沒有的第二天,卓文傳來一張麵店餐牌,說就在她公司附近。他下午才上班,問她午飯能不能出來。
韻婷把那張餐牌放大,又縮小。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次私人邀請,也不知道若自己想多了,往後替客戶聯絡時會不會很難堪。最後她問他,是不是有甚麼交接想當面談。
他隔了幾分鐘才回答。
「沒有。我是想請你吃飯。」
她看着那一句,沒有再找別的意思。
見面那天,韻婷十二時三十分才能離開,一時又得回去。她走進麵店時,卓文已經坐在靠牆的位置,面前放了兩杯水。他比她想像中瘦,戴一副深色眼鏡,左邊鏡腳用了一小截透明膠紙纏着。她認得他的聲音,卻不太習慣看着一張臉聽它說話。
「蘇韻婷?」
她點頭,坐下時差點說不好意思,讓你久等。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,卓文卻先把餐牌推過來,說這裏出餐慢,先點了再聊。
他們各自叫了一碗麵。等麵的時候,韻婷差點提起何小姐前一天傳來的訊息,話開了頭,才發現那不是她應該拿來填補沉默的事。她把茶杯移近一點,問他眼鏡怎麼了。
「鬆了,還沒去修。」
「你不是很會找時間?」
卓文笑了一下。「替別人找比較容易。」
韻婷原本想說自己也是,後來只笑着點頭。她忽然很想告訴他,家裏有一袋送洗後拿回來的窗簾,放了兩星期,至今還沒有掛;冰箱裏有半個切開的洋蔥,每次煮飯都忘記用。這些話比她原先準備的工作閒談更像自己,卻也讓她有一點不安,好像才見面便把客廳的雜物攤開給人看。
麵來了,她吃得很快,直到卓文問是不是很趕,才想起看時間。
「還有八分鐘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碗裏剩下的麵,沒有再找話題。韻婷反而更不好意思,說下次可以找一個不用那麼趕的時間。話說完,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,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太自然地用了「下次」。
卓文把紙巾遞給她。
「好。下次吃晚飯。」
她回到公司,準時坐下,胃裏還有一點燙。下午第一通電話響起前,她看見卓文的訊息,只有一句:「剛才忘了說,你穿那雙鞋很好看。」
韻婷把腳往椅子下面收了一點。那是她特地穿出去的。
幾天後,何小姐通知她,不必再安排與林先生見面。
訊息很短,沒有說明原因,只請她取消尚未到期的訂枱。韻婷確認哪些預約需要處理,沒有追問。她做這份工作已有三年,知道有些關係在摘要裏開始,也會在很普通的一個工作日下午結束。她能處理的是時間與安排,不是替人補出沒有說明的部分。
卓文那邊也收到了相同指示。他們核對好最後兩項事情,將取消確認各自送回客戶,往後便沒有需要共同跟進的事項。
「這段時間辛苦了。」他寫。
韻婷打了「你也是」,停了一會兒,又刪掉。她從前回過這句無數次,從沒覺得它能把一扇門關得那麼妥當。
她想問他,那頓還沒約好的晚飯算不算數。可是那次午飯只有二十分鐘,她沒吃完,他們甚至沒有談到彼此住在哪一區。也許對他而言,只是認識了一位合作順利的同行。也許她只是太久沒有被人記得要去拿一雙鞋。
游標在空白處閃了很久,新的工作訊息陸續疊上來。她把那個對話縮小,接了一通電話。掛線之後,才重新打開。
「以後可以用私人電話找你嗎?」
她看了一遍,沒有替自己加上任何工作理由,按了送出。
卓文很快給了她一個號碼。
「本來就想問你。怕你覺得我只是換個地方繼續傳工作。」
韻婷笑出聲,旁邊的同事轉過頭,她搖了搖手,低頭把號碼存好。過了一會兒,一個新的對話出現在手機上。
「我是鄧卓文。」
下面還有一句:「下星期四晚,你願不願意跟我吃飯?」
這次她沒有問要不要帶電腦,也沒有先打開任何人的行事曆。
她說願意。
星期四,韻婷五時下班,六時已經到了約定的餐廳附近。訂枱是七時,她不想太早進去,便沿着旁邊的小街走了一圈。櫥窗裏有些她平常不會停下來看的東西:手作陶杯、舊唱片、一件顏色太亮的外套。她在一間小店前站着,玻璃映出自己,才發現一直沒有把肩膀放鬆。
她不是第一次約會,只是已經很久沒有在出門前換兩次耳環,也很久沒有因為一個人問自己想吃甚麼,便認真想了一整天。
最後她告訴卓文,想吃辣。他說可以,但自己不能吃太辣,能不能選一家可以分開點菜的。韻婷收到這句時,心裏反而安定了些。他沒有再說甚麼都可以,她也不用猜他的客氣能維持到第幾口。
她走第二圈時,看見卓文站在餐廳門外。
他也看見了她,兩人隔着幾步停住,先後望了一眼時間。
「你也早了?」她問。
「有一點。」
韻婷笑着說自己已經走過這裏一次。他承認自己半小時前便到了,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有壓力,沒有傳訊息。
那一刻,她忽然不再擔心自己站得太直,或者頭髮是不是吹得太整齊。他們都比需要的早來了,也都在門外假裝只是剛好經過。
餐廳肯讓他們提早入座。卓文報了自己的姓,侍應帶他們到裏面一張小桌。桌子不大,兩個人的手肘稍微向前便會碰到。他的眼鏡已經修好,鏡腳上的膠紙不見了。
「你去修了。」
「你上次一直看。」
「很明顯嗎?」
「我回去照過鏡,原來那截膠紙已經黃了。」
韻婷低頭喝水,笑得差點嗆到。他遞紙巾過來,這次她沒有看時間。
他們談的事情很零碎。她小時候學過鋼琴,現在只記得一首沒彈完的曲;他曾經跟朋友租過一個地方夾樂隊,後來大家陸續結婚,只剩下一套沒有人有地方放的鼓。他喜歡一個人去看早場電影,她覺得看完電影如果沒人可以立即說幾句,會有點難受。
有些地方談得來,有些沒有。卓文提起一部他看了很多次的舊片,韻婷說自己看了二十分鐘便睡着。他沒有試着說服她再看一遍,只問那二十分鐘有沒有甚麼地方令她想睡。她說了,他想了一會兒,承認自己第一次看也沒看懂。
菜吃到一半,韻婷的手機亮了一下。她習慣地伸手,才想起已經交班。訊息是同事說一項安排處理好了,毋須她再跟進。她回了謝謝,把手機收進袋裏。
卓文正把一塊她夾不到的菜碟轉近,沒有問是誰,也沒有趁她看手機時拿出自己的。
韻婷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很淡的舊疤,問是怎樣弄的。他說搬屋時割到,當時自以為一個人便能搬完書架。她聽他說完,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分辨這個人的細心到底算不算職業習慣。她只是想繼續坐在這裏,聽他說那些原本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事。
離開餐廳時下了小雨。卓文帶了一把傘,傘不大,兩個人走近了仍有一邊肩膀露在外面。韻婷看見他把傘向自己這邊移,便伸手握着傘柄,往中間推回去。
「你那邊會濕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,說沒關係。
「我不是在跟你客氣。」她說,「靠近一點就好了。」
卓文便真的靠近了些。兩人的手臂碰在一起,走路的步幅原本不同,走過一個路口後才慢慢合上。韻婷沒有挪開,反而把手從傘柄上放下,輕輕挽住他的手臂。他握傘的手緊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到了車站外的簷篷,她鬆開他,往裏站了一步。雨點從傘骨滑下來,落在兩人之間。卓文把傘收好,韻婷想說今晚很開心,話到嘴邊,卻覺得太像自己每天替人寫的結尾。
「我還不想回去。」她說。
卓文望着她,沒有立即提出附近還有甚麼地方營業,也沒有伸手找路線。他只是把摺了一半的傘停在手裏,問她想不想再走一小段。
韻婷點頭,卻沒有動。
簷篷下面有幾個人在等雨小一點,巴士靠站時,燈光從他臉上掃過。她看見他抿了一下嘴,像有一句話正在決定要不要說。她太熟悉那種停頓,平常總會替人接過去,這次卻等着。
「我想吻你。」卓文終於說。
韻婷看了他一會兒,耳朵慢慢熱起來。
「那你先把傘放好。」
他低頭看手裏的傘,才發現傘尖正擋在兩人中間。韻婷先笑了,他也跟着笑,將傘靠到牆邊,再往她那邊走近。她抬起臉,手還輕輕扶着他的衣袖。
第一個吻很短。他的鼻樑碰到她,眼鏡也有一點礙事,兩人分開時都笑了。卓文正想退開,韻婷卻沒有放手。
「不用這麼快。」她說。
這次他聽清楚了。
他們後來還是多走了一段路。雨已經停了,卓文提着那把沒乾的傘,另一隻手牽着她。經過便利店時,韻婷問他要不要買點東西,免得回去又餓。他說今天吃得很飽,問她是不是想吃甜的。
她承認想。
兩人買了一杯雪糕,在店外分着吃。韻婷把自己不喜歡的那一粒果仁挑給他,他吃了,又說下次可以買另一種口味。她想了一會兒,說不用,這個味道她喜歡,只是不喜歡那幾粒果仁。
「那下次也給我。」他說。
韻婷低頭挖了一小匙,沒有急着回答。卓文的手還牽着她,雪糕在紙杯邊緣慢慢融了,讓她想起自己曾經坐在床邊,對着一句「那就好」,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。
現在她不用打字。她把那一匙遞到他面前,等他吃完,才問:
「你明天甚麼時候下班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