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陳浩文第一次有一個不用回覆任何人的星期六,便坐在家裏等電話。
這是他自己要求的。
早上九時,摘要顯示三項已處理:婉拒舊同事的搬屋請求、確認冷氣清洗時間,以及退出中學同學聚餐的統籌工作。
最後一項下面附着他的回覆:
「今年我不負責安排了。最近想把周末空出來,請你們另找人接手。之前的餐廳資料已經整理好,可以直接用。」
語氣平和,沒有怨言,也沒有留下「如果真的找不到人,我再看看」這一類後門。
那個後門,是浩文特別要求刪掉的。
同學阿雄回覆:「明白。你休息一下,今年我來。」
另一個人說:「辛苦你這麼多年。」
事情就這樣結束了。
浩文把對話拉下來,再看一次。他以為至少還會有人問餐廳電話、訂金怎樣付,或者哪間可以容納二十四個人。
沒有。
茶几上的咖啡已經不燙。他喝了一口,打開電視,聽了一會兒別人在介紹一個他沒有打算去的地方。
浩文在印刷公司做製作主任。客人交來的檔案,總有字未轉曲、圖片解像度不足,或者明明說是最後版本,半夜又多一個「最終確認版」。
他習慣在問題變成問題之前,把它找出來。
這種習慣帶到了工作以外。
朋友旅行,由他比較酒店;同學聚餐,由他找餐廳;有人問生日禮物買甚麼,最後往往由他付款,再把轉帳資料逐個發出去。
去年那頓同學飯,他一直站在兩張枱之間。
一邊有人不吃牛,一邊有人臨時多帶了孩子。餐廳說套餐不能那樣換,他便拿着餐牌走到收銀處,等經理接完電話。
等他回到座位,魚已經吃完了。美儀替他留了一隻蝦,用倒扣的碗蓋着。
「你坐一會兒吧。」她說。
他剛剝開蝦殼,另一枱便有人舉起手:「浩文,飲品是不是另外計?」
散席時,阿雄拍他的肩膀。
「沒有你真是不行。」
他笑了,回家後才發現襯衫袖口黏着一點蝦殼。
九十日的「決定假期」,是在一次通宵趕貨後買的。他原本只想找人替他回覆那些不能不回、又不想立即處理的訊息。
接待他的姚采寧是個真人。她沒有叫他學會拒絕,只問他有哪些事情希望別再接下來。
「私人活動的安排工作。」他說。
「全部?」
他想了一會兒。
「暫時全部。」
她把這項寫入授權範圍,又問是否包括單純出席。
「出席不一樣。」
「所以邀請你吃飯,仍然交給你確認?」
「對。」
過了兩日,同學問他還來不來聚餐。
采寧把問題交回來。他那天剛處理完一批印錯封面的貨,坐在公司樓梯間,連飯盒都不想打開。
「今次不去了。」他說。
她沒有勸他,也沒有問是不是一時氣話,只確認是否照這個意思回覆。
他按了同意。
不必安排的日子,比浩文想像中安靜。
冷氣師傅準時到,舊同事找到了搬運公司,也沒有因此不再跟他說話。手機裏仍然有事情發生,但大部分不需要他立即把手上的事放下。
他開始在午飯時坐到食物吃完才離座。
星期日,他去看了一場電影。散場以後沒有漏接電話,只有一則摘要,告訴他某個邀約已按他的意思推掉。
他站在戲院門外,忽然不必計算還剩多少時間可以回家。
這種輕鬆是真的。
他不想因為自己有點不習慣,便把它說成不好。
聚餐前三天,阿雄找他要舊照片。
「你那裏是不是有上次大家一起拍的那張?餐廳有屏幕,想放幾張相。」
這次需要本人提供檔案,采寧沒有代他回答。
浩文打開電腦,找出那個資料夾。裏面除了照片,還有去年的餐單、分枱表,以及一個檔名叫「欠款」的試算表。
他先打開了試算表。
最後兩筆錢原來一直沒有收回來。他看了看名字,把檔案關掉,沒有追問。
照片有十幾張。大家舉杯,孩子趴在枱邊,有人拿着一碟剛送來的甜品,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。
他一直往後翻,才找到自己。
他站在照片最右邊,低頭看一張單。半隻手臂伸出了畫面,另一隻手拿着筆。
美儀在他旁邊說話。他望着她張開一半的嘴,完全想不起來她當時在說甚麼。
他把照片傳過去。
阿雄很快回了一段語音。
「收到了。對了,美儀今年也來,她現在轉了行,有好多事想講。你真的不來?今次不用你做事,來吃飯就得。」
浩文把語音聽了兩次。
然後打開群組,往上翻。
餐廳已訂好,比他往年選的貴了一點,地點也沒有那麼方便。有同學問為甚麼不去舊店,阿雄說舊店滿了。
以前浩文遇到這種情況,會再打幾個電話,問能不能換時間、分兩張枱,或者提早交訂金留位。
阿雄沒有。他把新餐廳地址貼上去,說:「今年試這間吧。」
大家便開始說那裏甚麼好吃。
浩文盯着屏幕,差點打出那間餐廳附近的泊車安排。寫了半句,他把游標逐字退回去。
群組在討論誰會遲到、誰染了頭髮、誰的孩子快比自己高。那些話沒有需要他處理的地方。
他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采寧例行跟他確認待處理項目。
「聚餐方面,你希望維持不出席,還是重新確認?」
「如果現在說想去,會不會很麻煩?」
「人數和餐廳安排要由對方確認。」
她沒有替阿雄保證,也沒有說一定不麻煩。
「你可以替我問。」浩文說。
采寧準備記下來。
「等一下。」
他聽見電話另一邊停了筆。
他可以讓她寫得很自然。她會找到一種不顯得反覆、又不讓對方有壓力的說法。假如最後沒有位,她也會替他把事情收得好看。
浩文望着電腦上的照片。照片裏的自己仍低着頭,正在核對一筆已經沒有人記得的數。
「這條我自己回。」
掛線後,他打開阿雄的對話。
先寫:「原本的安排取消了。」
他根本沒有別的安排。
他刪掉,重新寫:
「我想來吃飯。現在還能加一個位嗎?」
發出去以後,他把手機放到樣稿上,等了一會兒,又拿起來。
阿雄過了半小時才回覆。
「我問問餐廳。菜已經訂了,人數昨天才確定。」
浩文打出「那算了,不用麻煩」,手指停在發送鍵上。
他很熟悉這句話。每次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有所要求,便先說不用。說完以後,對方就真的不用做甚麼了。
他把它刪掉。
「好,我等你。」
一直到下班前,阿雄才說可以加位,但要多付一位茶芥,菜量未必能調整。
「沒問題。」浩文回覆。
後面緊接着又來一條:
「你既然來,可不可以早半小時到?餐廳那部電腦我怕搞不定。」
浩文看着那條訊息,身體比腦子先有了反應。他已經在想自己那部手提電腦要帶哪條線,照片應該轉成甚麼格式。
然後他看了一眼時間。
星期六下午,他約好了去配眼鏡。那副舊眼鏡的鏡臂鬆了很久,每次低頭便往下滑。
「我約了驗眼,不能早到。」他寫,「照片已經給你,可以先請餐廳試播。」
他讀了一遍,覺得有點硬,卻沒有再加一句「真的不行我再想辦法」。
阿雄回了一個「好」。
下午剩下的工作裏,浩文每次摸到鏡臂,都會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。
星期六,他準時到了。
餐廳把他的名字加在訂位紙最下面,字比其他人的小。兩張圓枱之間沒有太多空位,服務員替他從隔壁搬來一張椅子。
阿雄正在門口接電話,見到他便指指裏面,示意他自己進去。
浩文習慣地停下來,想問有甚麼需要幫手。阿雄卻已經轉過身,向電話那邊解釋餐廳入口不在大街,要繞過藥房。
他便走了進去。
美儀替他挪開一個袋。
「這裏。」
他坐下,新的眼鏡還有點緊。他把眼鏡摘下來擦,聽見美儀問他最近忙甚麼。
他說了印刷公司的事。說到一半,他反問:「你轉了行?」
「去年已經轉了。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?」
浩文停了一下。
「可能我那時在忙別的。你再說一次?」
她沒有責怪他,只把身體轉過來,從為甚麼離開原來那份工作說起。
菜上了兩輪,他才知道她現在每天要很早起床,收入比以前少,卻不再需要在睡前看第二天的會議邀請。
她說有時也會後悔。
浩文本來想問福利和長遠打算,話到了嘴邊,改成:「甚麼時候最後悔?」
美儀想了想,繼續說下去。
另一張枱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「浩文,啤酒是不是已經包了?」
他抬起頭,看見阿雄正從門口回來。
「今年要問阿雄,我不知道。」
那個同學便轉過身去問阿雄,沒有露出甚麼特別的表情。
美儀等了他一下。
「你剛才說到星期一。」浩文說。
她點點頭,把沒有說完的話接下去。
甜品來的時候,服務員把單放到阿雄旁邊。阿雄核對了一會兒,皺起眉,問套餐為甚麼多了一項。
浩文看見那一項是額外開瓶的費用,手已經伸出去,碰到單的邊。
他停住。
阿雄把服務員叫回來,兩個人重新核對了一次。原來有一張單入錯了枱,改過便沒事。
浩文把手收回來,拿起湯匙。
芝麻糊還是熱的。
散席前,大家要拍照。他站起來,伸手想接過手機,阿雄卻已經把手機交給服務員。
「你坐回去。好不容易才齊人。」
椅子擠着椅子,浩文向美儀那邊挪了一點。有人仍在整理衣領,後排的人問看不看得見自己。
服務員說了一聲「三、二、一」。
浩文剛好張開嘴,要提醒旁邊的人看鏡頭。
照片很快傳到群組。他的表情有點傻,阿雄閉了一隻眼,美儀笑得歪向一邊。
有人說再拍一張,有人說這張就很好。
浩文把照片存進手機。
回家的路上,采寧發來當日摘要。冷氣清洗已完成,另一個請他幫忙安排活動的邀約,仍在等本人確認。
他看了一會兒,回覆:
「那個活動請替我婉拒,照之前的安排。」
車停在紅燈前。他切回同學群組,看見阿雄說下次可以早點訂位,免得再臨時找餐廳。
浩文沒有打開記事簿,也沒有查日曆上的公眾假期。
他只寫:
「下次吃飯再叫我。」
過了一會兒,又自己補上一句:
「我來吃飯,不負責安排。」
阿雄回覆:「知道。位會留給你。」
紅燈轉了。
浩文把手機收進袋,靠着車窗坐好。今晚沒有訂金要追回,沒有誰的食物禁忌要補記,也沒有一袋剩菜放在腳邊,等他想辦法分給別人。
他記得美儀說過的事。
也記得芝麻糊有一點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