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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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
作者:關紀衡

「不要替我說祝他幸福。」何皓晴在電話裏說。程立安把這句記進備註,還沒問下一個問題,她又補了一句:「也不要說我會記得好的部分。」電話那邊有人拉開膠紙,聲音很長,隨後是紙箱落地的一下悶響。他等她騰出手來,才問,往後的訊息是否只處理搬屋和帳目。她說是,停了停,又說如果對方問她搬去哪裏,可以給地址,其他事情先不用回答。

分手是三個星期前的事,已經由她親口說過。陸柏謙搬進了新租的單位,她還住在舊居,等星期六搬走。兩人原本打算自己分好東西,卻連一部咖啡機也談了兩晚。皓晴把對話截圖傳來,前幾頁還在找單據,後面已經有人問,既然當初嫌貴,為甚麼現在又要計較。她買下九十日的「決定假期」,請程立安接手那些沒有談完的事。「我晚上回家只想收拾東西。」她說,「不想一看手機,又坐到十二點。」

清單共有十七項。幾件電器附了購買年份,餐桌註明桌腳可以拆,書架旁邊則寫着一個問號。程立安逐項問她想怎樣處理,遇到「隨便」便先空着,沒有替她選。最後一欄寫的是阿細,他問是不是寵物。皓晴說,是鸚鵡,讓柏謙帶走。他正要記下鳥籠和用品一併交收,她已經說起餐桌的螺絲,應該還在廚房抽屜裏,裝在一個紅色膠袋。

另一邊也請了代理員。嚴女士替柏謙處理交接,兩位客戶同意他們直接協調,需要作決定時再問本人。星期二下午,他們便訂好了八件東西的去向。咖啡機原定由柏謙帶走,後來改為出售,皓晴把單據拍照傳來,先寫了一句「你當初根本不喝咖啡」,過了半分鐘,又叫程立安不用加進去。他按她確認的內容發出:「咖啡機售出後,款項照出資比例分。我找到單據了,你看看。」

對方回覆:「收到。星期六前處理好就可以,不用趕。」皓晴看見後,另外問程立安,這句是柏謙自己打的嗎。他只能告訴她,安排經本人確認,措辭由誰寫,他不清楚。她沒有追問,接着傳來書架的尺寸。當晚十時不到,該確認的事已經處理完,她第一次沒有再把舊對話轉給他。


星期四,皓晴拍了一段影片,讓他看鳥籠怎樣拆架。客廳裏堆滿紙箱,牆上掛畫的位置露出幾塊較淺的油漆。影片開始時,有一把聲音說「返嚟啦」,程立安以為有人進門,直到鏡頭轉向窗邊,才看見一隻灰色鸚鵡站在棲木上,嘴喙抵着籠門。皓晴把手機放低,指着底架的扣位,鳥跟着移到近處,踩得鐵枝輕響。

「牠見人收拾就會這樣。」她說,然後伸手把食盆扣穩。鳥又叫了一聲,她回了一句「知道了」,才繼續拍底架。程立安問星期六怎樣安排比較好,她說早上先搬紙箱,等工人走了,再讓柏謙接鳥。他把時間與嚴女士核對:柏謙下午兩點到,帶運輸籠,兩點半另有車接走大鳥籠和用品。那張餐桌要等二手商星期一來收,其他物件也都訂好了去向;清單上剩下的工作,是按時把它們交出去。

星期五,柏謙傳來新居的照片,確認鳥籠放得下。窗旁有兩段紙膠帶,標出籠架的位置,一個矮櫃給推到床尾,櫃上的抽屜還沒放回去。嚴女士附上尺寸,又說柏謙已經買了墊,打算鋪在籠架下面,免得刮花地板。程立安轉發時,皓晴只回了一個「好」。過了一會兒,她又問,矮櫃本來是不是放在窗邊。

程立安問她是否擔心位置不合適。她說不是,照片裏看着很好,又問能不能傳原圖,剛才放大後不清楚。他把原圖傳過去,等了一會兒,沒有別的問題,便繼續處理搬運時間。晚上整理摘要時,他看到她又開過那張照片。她沒有留言,他也沒有把一個已讀標記當成需要跟進的事。

星期六上午,搬屋公司提早到了。皓晴一面盯着工人拆書架,一面傳來照片,請他記下木板原有的裂縫。柏謙透過嚴女士提醒,餐桌的紅色螺絲袋還要留在屋內。程立安把收取物件的人名和電話逐一發給皓晴,免得她在一屋紙箱裏翻找。她午前回了一句「幸好這些不用自己再問」,接着便沒了消息。

一時二十分,她打電話來,問能否請柏謙晚一點到。背景已經不像早上那麼嘈雜,她說話時有一點回音。程立安問是不是搬運耽誤了,她說工人走了。他再問需要多少時間,她沒有回答,只聽見籠門的插銷響了一下,然後她說:「我想帶阿細走。」


程立安沒有立即聯絡嚴女士,先問她新住處能不能養鳥。皓晴說昨晚問過業主了,可以;地方也量過,把那張摺枱收起來,籠架就能放下。「桌子收起來,你在哪裏吃飯?」他問。她說先用廚房的小枱,之後再想辦法。他把這些記下,問她是否想正式提出更改。她說是,但不要寫得像在跟柏謙搶。

他擬了幾句,念給她聽:「我重新量過新住處,可以安置鳥籠,也已確認可以養鳥。我想商量由我繼續照顧阿細,今天的交收安排能否改一改?」皓晴聽到一半,已經在電話那邊說不要。程立安停下來,問是哪裏不對。她隔了一會兒才說:「這樣看起來,好像我原本只是量錯了尺寸。」

他把草稿留着,等她往下說。皓晴說,第一次寫清單時,她看見甚麼都想盡快分好,最好只帶自己的衣服走。阿細那一欄,她填得比其他東西都快。她那時想過新房間小,也想過柏謙會照顧牠,所以覺得不用再談。「昨晚看到那張照片,我還在想,那裏比我這邊好。」她說,「今天工人走了,我餵完牠,才發現我一直在等兩點。不是等他來,是等他把牠帶走。」

程立安問:「你想怎樣跟他說?」她說不知道,又問能不能先不要取消那架車。他答應只暫停確認交收,沒有改動車期。柏謙已經在路上,嚴女士收到訊息後打來,問是不是鳥的安排有變。他說何小姐想提出由她飼養,但還沒向陸先生說明。嚴女士停了一下,告訴他,柏謙這幾天問得最多的,也是鳥。

「他知道她不想養,才沒有再問。」嚴女士說。

程立安把這句轉告皓晴。她那邊靜了很久,才說:「我沒有不想養。」說完,她自己也停住了。他打開最初那份清單,阿細旁邊仍是「跟他」,沒有別的備註。他沒有把畫面傳給她,只問,柏謙知道嗎。

皓晴說,等他到了,自己講。她請程立安先留在線上,怕最後又只剩爭吵。他答應,但提醒她先告訴柏謙電話裏還有人。嚴女士也會讓柏謙知道他們正在通話;如果兩人談到不需要代理的事,他便退出。


兩點前幾分鐘,程立安聽見門鎖轉動,接着有人把東西放在地上。皓晴先說,程先生還在電話裏,她想請他聽着,幫忙記下後面的安排。柏謙問是不是嚴小姐提過的那位,得到回答後,說可以。他沒有跟程立安寒暄,只問阿細吃了沒有。皓晴說吃了,又補充菜也換過。那幾句話說得很快,直到她提起想帶鳥走,柏謙才不出聲。

「你上星期不是這樣說的。」他終於開口。皓晴說知道,接着把量過房間、問過業主的事說了一遍。柏謙等她說完,問她既然昨晚已經問了,為甚麼現在才告訴他。她說當時還沒想清楚。他說自己連櫃都搬了,車也訂好,剛才在樓下還跟司機確認過。程立安把兩點半記在紙上,沒有插話。

「我知道你已經準備了。」皓晴說,「但我還是想問你,可不可以讓我帶走。」

柏謙說:「你是問我,還是已經決定了,現在告訴我?」

電話裏有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。程立安不知道皓晴在做甚麼,等到她再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「我是問你。你如果不肯,我不會把牠抱走。」她吸了一口氣,又說:「之前說讓你帶走,是我說的。我也不知道為甚麼那時候覺得,甚麼都不要會比較容易。現在要你再改,是我不好。」

柏謙沒有接那句道歉。他問她,還有甚麼想改的,書架要不要,咖啡機是不是又不賣了。她說其他都照舊。他說每次也是這樣,先說隨便,到最後又有一件不能隨便。皓晴的聲音提起來,問他是不是連現在說想要都不可以,說到一半卻停了。電話裏只剩幾下腳步聲,然後她重新說:「可以生我的氣。我沒有要你覺得這樣很好。」

程立安收到嚴女士的訊息,問是否需要協助。他回覆,兩人仍在談,暫時不用。螢幕上,那段關於重新量度的草稿還開着。他原本可以把新地址、額外車費和飼養安排放在一起,請對方逐項確認,現在卻不適合把它念出來。他把車行電話找好,等他們決定。

「我也會想牠。」柏謙說。皓晴回了一句知道,他立刻說:「你不知道。這個星期我問你鳥怎樣,你只叫我快點把時間定好。」她沒有反駁。過了一會兒,柏謙又問:「你把牠帶走,以後是不是也不想我再問?」

皓晴沒有立即保證甚麼。她說他可以問,阿細搬過去後怎樣,她會告訴他,但她不想現在便答應每星期見面,或者定期把鳥帶出來。「我還沒住進去,工作又是那樣,我不想先說好,之後又做不到。」她說。柏謙回了一句,他只是想知道鳥的事。她說:「那你問我。我會回。」

他們安靜了一陣。程立安聽見柏謙拉動椅子,接着問,新房間哪裏放籠。皓晴似乎把手機拿起來,聲音忽然近了,說照片裏靠牆的位置就是,摺枱已經收好。柏謙問那條路還能不能走,她說可以,只是要側身。他沒有再問尺寸,轉而說底架的輪子要鎖好,有一個煞掣不太實。皓晴說她記得,前兩天還用紙皮塞過。

兩點二十分,車行打給程立安。他把來電按掉,傳訊息請司機先等一會兒,仍按原定時間到。電話那邊又響起金屬碰地的聲音,柏謙把運輸籠移了位置,問皓晴是不是還要自己叫車。他等她答話,過了幾秒才說:「用我叫的那架吧。大籠也一起運過去。」

皓晴問:「你肯讓我帶走?」柏謙說肯,又說他現在不想再談了,先把東西收好。她沒有叫他看自己,也沒有再解釋為甚麼想養,只問程立安還在不在,能不能幫忙改目的地,多出來的車費由她付。程立安向她確認地址,聯絡司機;嚴女士則替柏謙取消了在新居等車的人。兩邊的訊息重新接上,五分鐘便安排好。

屋裏的人開始找食盆和飼料。皓晴說平日用的盒子在袋底,柏謙卻先翻到一包沒拆封的,問這包是不是同一種。她叫他看背面的貼紙,日期較早的放在上面。這些話程立安已經不必記了。他正想提醒皓晴可以收線,阿細忽然叫了一聲「返嚟啦」,柏謙低聲說別吵,過了一會兒,又問皓晴有沒有拿那條蓋籠的毛巾。


皓晴再找程立安時,已經坐上車。她說柏謙留在舊居收拾最後一點東西,星期一二手商來取餐桌的時間,還是麻煩他跟嚴女士確認。電費單到了也由他們處理。程立安把需要她本人決定的部分說清楚,其他照原來的授權辦。她說好,隨後一直沒有收線。

他問還有甚麼要跟進。皓晴才說:「剛才我是不是很難聽?」程立安說,有幾句很衝。她沒有否認,只問臨時要改那些安排,是不是很過分。他看着紙上劃掉的目的地,想了一下,說:「你答應過讓他帶走。他已經準備好了,會生氣的。」車裏傳來轉彎提示聲,皓晴隔了片刻才答,知道了,然後謝謝他替她改車。

傍晚,嚴女士確認柏謙已離開舊居,另附一句:新買的墊放在飼料袋裏,請何小姐留意。程立安轉過去,皓晴回覆找到了,接着傳來一張照片。鳥籠放在新房間靠牆的位置,下面鋪着那塊墊;摺枱收在衣櫃旁,幾個未拆的紙箱擠在床尾。阿細站在籠裏,食盆還滿着。照片最邊上露出皓晴的一隻拖鞋,她大概坐在床沿,與籠門隔了半步。

程立安把第十七項改成「何皓晴接走阿細及鳥籠用品」,附上雙方確認的時間。他往上看,餐桌那一欄仍顯示星期一交收,咖啡機的售款也未入帳,便把這兩件事移到下週的待辦。他沒有再問皓晴住得習不習慣。到了晚上七時,她自己傳來訊息,說如果柏謙問阿細怎樣,可以把剛才的照片給他。程立安還沒回覆,她又補了一句:「但不要替我說牠很好。我現在也還不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