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梁可怡第一次收到以自己為投訴對象的草稿,是在男朋友家的早餐桌上。
余振邦把手機推到她面前,說想請她幫忙修一修,語氣要客氣,但意思必須清楚。可怡剛替麵包塗好牛油,一隻手還握着刀,便低頭去看。畫面上只有兩段,第一段寫:「每逢星期日晚上,本單位均會恢復單身狀態。情況已持續三個月,投訴人多次口頭反映,未獲改善。」
她抬頭看他。
「你單身的時候,碗也有人洗好?」
「沒有。所以我知道不是恢復原狀那麼簡單。」
可怡笑了,把手機推回去,叫他不要妨礙她吃早餐。振邦卻沒有收起來,只把下面那一段滑給她看。裏面列了幾件事:牙刷每次帶走,拖鞋穿完放回鞋櫃,讀到一半的書重新裝進袋裏;連上星期吃剩的半包餅乾,也在她離開前一併消失。
「餅乾是我第二天帶回公司吃的。」
「我沒有說不可以。」
「那你在投訴甚麼?」
振邦看着她,說這就是想請她幫忙寫清楚的地方。
可怡做真人代答三年,每天都替別人處理這類問題。有人說很不滿意,卻花了七段文字仍沒說出哪裏出了錯;有人明明只是想換一個送貨時間,寫出來卻像要跟整間公司斷絕來往。她習慣先問發生了甚麼,再問對方希望怎樣處理。有時只要把這兩件事分開,訊息便容易回得多。
可是振邦的手機放在她面前,她想了半天,也不知道該替哪一邊說話。
他們交往八個月,最近三個月,可怡通常星期五下班後過來,星期日晚回自己的住處。她有一個深藍色帆布袋,剛好裝得下兩套衣服、洗漱用品、充電器和一本書。每次來,東西從袋裏拿出來;離開時,又按原來的次序放回去。振邦的家本來就整齊,她不想讓他每個星期一都花時間收拾。
他曾叫她留一把牙刷。她說自己用慣那一把,帶來帶去沒甚麼。他又說可以把衣服放在衣櫃,她說公司附近洗衣方便,不用特地分兩邊。這些理由都是真的,她沒有刻意找藉口,也不覺得少留幾樣東西,會令兩個人的關係有甚麼不同。
吃完早餐,她把碟子拿去洗。振邦跟進廚房,說他來就好,她已經開了水,便叫他替自己收好牛油。兩人站在狹窄的流理台前,手肘不時碰在一起。這些時候,可怡從來不覺得自己像客人。她知道哪塊抹布用來擦枱,也知道鍋蓋要斜一點才塞得回櫃裏。
振邦卻說,問題往往就在她離開之前。
「你連梳化上的毯也摺回我平時的樣子。」
「那本來就是你的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把碟子放進瀝水架,沒有再接。他說得很輕,她卻忽然聽不出這句話後面還有多少東西。水仍在流,她關掉,抹乾手,走回飯桌。
手機還在那裏,沒有鎖上。
可怡拉開椅子,替那封投訴改了第一句。她刪去「本單位」,改成「共同使用的生活空間」,又覺得兩人並不真的一起住,把那幾個字一併刪掉。最後只剩下一句:「希望日常相處可以留下較穩定的安排。」
她自己看着,也不喜歡。
振邦坐到她對面,沒有催。她又寫了一行,建議設立固定位置,存放個人物品。
「位置已經有了。」他說。
可怡知道。他在衣櫃裏空出了一格抽屜,兩個月前便叫她看過。那一格至今仍然空着,底部鋪了一張防潮紙,平得沒有皺褶。有一次振邦開櫃找衣服,她站在旁邊,看見那張紙,竟比看見一格塞滿別人物品的抽屜更不自在。
她把手機放下。
「你想我搬過來?」
振邦沒有立即回答。他伸手抹掉枱邊一點麵包屑,才說想,但不是要她現在便決定。他原本以為只叫她留些東西,不會太像催促。
可怡低頭看着自己那杯咖啡。表面已經涼了,杯邊有一圈淺色的痕。她很想找到一句既沒有答應,也不會令他失望的話。平日替客戶處理邀請,她總能留出這種空間,讓對方知道不是不重視,只是暫時不便。
她想了一會兒,才發現振邦正在等她,不是等一個寫得妥當的回覆。
「我現在還不想搬。」她說。
他點頭,嘴角卻沒有動。那一點失望仍然留在臉上,可怡看見了,忍住沒有立即補上一個自己未必能做到的日期。
她以前跟另一個人住過。分開時,兩人並沒有大吵,對方甚至說不用急,可以慢慢搬。可是她一旦開始裝箱,便再也沒辦法自在地坐在那張梳化上。她知道哪隻杯放在哪裏,知道洗衣機脫水時會往左移一點,卻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照常買一盒雞蛋放進雪櫃。
後來她租了現在的地方。房間不大,窗外看出去也沒有甚麼,但她很喜歡晚上把門關上以後,不必再判斷誰希望自己留下。
這些事振邦知道一部分。她以前講得很快,像在交代一段已經處理好的往事,沒有告訴他,直到現在,每次想到同居,她先想到的仍然是紙箱。
「我知道你沒有叫我退租。」她說,「可是我現在有一個地方,哪怕我們吵架,我也不用先想今晚去哪裏。我還想留着它。」
振邦靠着椅背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沒有想過你是在想這個。」
可怡說自己也沒有每次都在想。大多數時候,她只是習慣把東西收好。帆布袋裝得下,她便帶走;自己能處理,她便不必問別人。做得久了,連哪一部分是方便,哪一部分是在防備,她也分不太清。
振邦拿起手機,看了一眼那封被她改得面目全非的投訴。
「我可能也沒有寫清楚。」他說,「我不是覺得你來了便應該搬進來。我只是有時星期日晚送你下樓,再上來,看見甚麼都收好了,會覺得這兩天過得太快。」
「那你可以跟我說。」
「我有叫你留牙刷。」
可怡本來想說牙刷不是這個意思,抬頭看見他認真的樣子,卻又說不下去。她想到自己一直用充電器、洗衣和收納的方法回答他,兩個人說了那麼久,竟都以為另一個人已經聽懂。
「牙刷很難替你說到這麼遠。」她說。
振邦先笑了。可怡也笑,伸手拿過他的手機,把剛才那些「穩定安排」和「固定位置」全部刪掉。她沒有替他重寫,只把手機交回去。
他看着空白的畫面,問那投訴是不是不受理。
「不是。」她說,「你剛才已經說清楚了。」
振邦把手機放到一旁。過了一會兒,他問,她會不會覺得這樣很煩。
可怡搖头,想了想,又說有一點。不是因為他想她留下,而是她一聽見這些要求,便會很快替自己算到更遠的地方,算到她還沒有準備好說的事情。她說得不太順,中間停了幾次,振邦也沒有替她接下去。
最後她把手放在枱上,掌心朝上。他伸手握住,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磨了一下。
兩人坐了一會兒,早餐的碟仍在廚房滴水。可怡轉了轉脖子,想起自己早上醒來時,已經揉過同一個地方。
「不過,我也有一項投訴。」
振邦抬頭。
「你那個枕頭太高。我每次都睡得不太舒服。」
他看着她,臉上的神情比剛才更難理解。
「我每次都問你睡得好不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還好。」
可怡沒有替自己辯解。她的確每次都說還好。有時半夜醒來,她會把枕頭移開一點,有時索性只睡邊緣。早上他問,她看見他剛起床、頭髮壓扁一邊的樣子,便覺得不必為這種小事讓他操心。反正住兩晚便回去,忍一忍也不是甚麼問題。
振邦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。
「這種投訴,你可以早些交。」
「你會怎樣處理?」
「下午去買一個。」
她幾乎立即想說不用特地,話到了嘴邊,卻停住。振邦看着她,像已經猜到那半句是甚麼。可怡把它吞回去,說附近那間家品店應該有,她想自己試。
下午,他們去了商場。店裏的燈很亮,一排枕頭套着不同顏色的試用枕套,標籤寫着軟硬、高低和材料。振邦做器材維修,看東西習慣先看規格,拿起一個便開始比較尺寸。可怡從他手裏接過來,按了按,又放回去。
「這個我不喜歡。」
他說好,沒有問為甚麼,也沒有指出另一個比較划算。
她試了幾個,最後選中一個較薄的。振邦又陪她挑枕套,她原本伸手去拿他家裏已有的灰色,看見旁邊一款深綠色條紋,便換了過來。
「這個跟你的被單不襯。」
「枕套要跟誰都相處得來嗎?」
可怡笑着把它放進購物籃。他說完也笑,像有點不好意思用了這樣一句話,便轉身去看旁邊的毛巾。她跟過去,牽住他的手,沒有再替他找一句比較自然的說法。
回到家,振邦把原先給她用的枕頭收進櫃裏。可怡拆開新枕套,套好,把枕頭放在床的一邊,躺下試了一會兒。房間的窗簾沒有拉緊,下午的光落在被面上,她看着那條光,忽然有了睡意。
振邦站在門邊,問她怎樣。
「比以前好。」
「只是比以前好?」
「我還沒睡過一晚。」
他點頭,說也是,隨後把房門半掩,讓她休息。可怡聽見他在客廳開了電視,又把聲音調低。她沒有睡很久,醒來時,他正在梳化上看一個她不感興趣的節目,旁邊留着半杯水。
她走過去,挨着他坐下。他抬起手,讓她靠進來,兩人都沒有再談搬家的事。
晚上,可怡照常收拾帆布袋。充電器、換下來的衣服、洗漱用品,一樣一樣放好。振邦在廚房裝水,沒有走出來問她要留下甚麼。她望了一眼房間,深綠色的枕頭還在床上,跟另一邊的灰色確實不太相襯。
那格抽屜仍然空着。
她沒有為了填滿它,從袋裏隨便抽一件東西出來。
離開前,振邦替她把袋子提到門邊,問下星期六有沒有時間。可怡原本想說應該可以,後來記起自己早已約了朋友,便直接告訴他星期六有約,星期日才有空。
他點頭,說那星期日。
她站在門口,看着他身後那盞一直亮着的小燈,忽然又說:「你來我那邊吧。」
振邦問她方不方便。她說方便,只是地方比較小,煮飯的爐也只有一個,不能像這裏一樣同時弄幾樣菜。
「那我們一起想煮甚麼。」
可怡點頭,正要轉身,他忽然叫住她。
「你那邊的枕頭高不高?」
她先看了他一眼,才明白過來,笑着說要自己試。他伸手把她拉近一點,吻了她一下。可怡的帆布袋夾在兩人中間,袋角頂着他的肚子,她便把袋子放到地上,再抱住他。
這次誰也沒有急着說別送了。
後來到了樓下,振邦陪她等車。可怡想起早餐那封還沒有寫完的投訴,問他要不要回去補一個處理結果。
他想了一會兒,說暫時不用。
「枕頭還沒睡過一晚。」他說。
她笑着拍了他一下,把手留在他的手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