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地址證明》獨立衍生短篇
作者：關紀衡
醫生問梁玉英膝頭痛了多久，她說間中。
「間中是多久？」
她改用醫生病歷上會寫的話回答：「上下樓梯時比較痛。」
醫生按她左膝內側，她的腳在診床邊縮了一下。痛的位置很準，像有一粒硬物埋在皮膚下面。醫生再問有沒有腫，她說晚上有一點，早上會退。
「要休息。藥先吃兩星期，覆診再看。」
醫生在紙上圈了每日兩次。她接過藥單，先看右上角時間。十一時四十分。下午三時前取完藥，四時可以回到九龍，放下藥袋再去幼稚園。群組第九張表寫的也是這樣。
她沒有說今天仍要接孩子。
候藥處有三排塑膠椅。她坐在最外的一張，讓左腳伸直。她的號碼還差三十七個。
嘉雯早上送她到車站，問了兩次下午是否真的可以。玉英說可以。女兒剛下夜班，回荃灣後要睡到傍晚；志堅午班不能走。她若答不可以，星期四那一格又會空出來。
玉英把手機調亮。群組置頂仍是三行安排，下面接着第九張表的縮圖。她用兩隻手指把圖片放大，星期四那格寫得太多，字一放大便走出螢幕。她只看見自己的名字、四時，以及一個斜線。
她把圖片縮回去。
一時二十分，號碼只前進十四個。她在醫院飯堂買了一個叉燒包，沒有吃。手機電量剩四十三。她帶了充電線，插頭留在家中。
兩時五十五分，藥房叫到她的號碼。職員把四盒藥逐盒放進透明袋，提醒其中一種飯後吃。她問可否少取一盒，職員說已經配好。藥袋比覆診時多了一個紙袋，手挽勒在手腕，走快時會撞到膝旁。
她在巴士站等了十二分鐘。下層已滿，她扶着扶手上樓，左腳先踏，每級讓右腳跟上。坐下時，膝頭跳了幾下。
三時二十分，車還未過隧道。她在群組寫：「取了藥，大概四時半回到。」嘉雯沒有回，訊息旁只有灰色記號。志堅進了車廠，手機放在儲物櫃。他早上已說今日不能後備。
四時十五分，幼稚園來電。
老師問誰會接樂希。她望着車窗外停住的貨車，說女兒稍後會去。老師問女兒是否已出門，她說應該快醒了。
「你現在是否前往學校？」
「我先回家放藥。若她未到，我會去。」
老師請她通知嘉雯致電確認。玉英說好。掛線後，她打給女兒。電話響到轉入留言。她沒有留言，只傳了一句：「學校打來，你醒了回覆。」
巴士四時三十八分到站。她下樓時有人在後面等，便把兩級當一級走。左腳落地時，膝內那粒硬物像被推深了一點。她站在路邊等痛退，再過馬路。
家門打開，第二張椅子下放着樂希的拖鞋。椅背搭了一套運動服，嘉雯早上從荃灣帶來，怕母親覆診後忘記找。雪櫃門上的時間表被磁石壓住，星期一、二、四和原本打算補回去的一晚都塗了黃色。
黃色代表九龍。
玉英沒有脫外套。她把藥袋放到飯桌，把叉燒包擱在旁邊，先打開米缸。米已洗好，浸在電飯煲內鍋，是她清早出門前留下的。只要按下開關，晚上回來便有飯。
如果嘉雯已經出門，今晚也可能回荃灣。若樂希跟她回九龍，運動服在這裏，敏感藥也有一份，明早不用再走。她按下煮飯鍵。紅燈亮起來，像時間表上的另一個記號。
四時五十二分，嘉雯仍沒有回覆。
玉英把覆診穿的軟底鞋換成運動鞋。鞋帶綁好後，她坐在小凳上，沒有立即站起來。樂希的黃色雨衣掛在鏡旁，衣袖反過來，露出寫了名字的白布條。
五時零五分，她再打一次。電話仍沒有人接。
她走到升降機前，才記起藥還在飯桌。她回去拿一盒，想在車上吃，又看見盒上寫飯後。叉燒包仍在膠袋裏。
她掰下一半，站在門邊吃。叉燒已冷，包皮黏住上顎。她喝了兩口水，把藥吞下，再把其餘半個包放回桌上。
五時十五分，幼稚園第二次來電。老師說仍未聯絡到母親和父親。玉英說自己正在換鞋，現在出門。
其實鞋已穿好。她只是需要一個讓對方知道她會到的句子。
巴士站有七個人。電子牌顯示三分鐘，後來跳回五分鐘。車上沒有座位，她握着吊環，每次煞車，袋裏四盒藥便撞在一起。
她致電老師，說六時前應該到。老師問她上了哪一班車，把時間記下。她聽見電話那邊有孩子說話，分不清是不是樂希。
隧道口開始塞車。窗外同一塊隔音屏停了很久。五時四十分，嘉雯終於打來，聲音很急，問她到了哪裏。
玉英說還有幾個站。
「你下一站下車，我叫車去。」
「不要再改。」
「你的膝頭痛。」
「我已經在車上。」
嘉雯說自己也出門了。兩個人隔着電話同時趕去同一處，誰也沒有叫另一個折返。玉英掛線後，把藥袋轉到另一隻手。手腕原本被勒的位置已經紅了，再多一道也看不出哪一道先。
巴士到站時已過六時。她走得比人群慢，錯過一次綠燈。幼稚園門口的燈全亮着。
六時零八分，她按門鐘。
老師開門後先看接送證。玉英從手袋找證件時，藥袋滑到手肘。樂希已背好書包，站在課室裏。他看見她，沒有跑過來，只說：「外婆，你來了。」
她答了一聲。
老師請她坐下，她說不用。椅子太低，坐下後要用手撐桌才能起來。她問樂希有沒有吃東西，老師說吃了兩次餅乾，功課也做完。
「今晚是不是回你家？」樂希問。
玉英望向他撐得很滿的書包。「校服和藥在外婆家。」
孩子點頭。她知道自己答了明早，沒有答今晚。
四分鐘後，門鐘再響。嘉雯站在外面，頭髮一邊壓平，手裏還握着叫車程式。老師把簽收簿推到兩人面前。沈芷晴在這時到達，說由實際帶孩子離開的人簽。
玉英伸手，嘉雯也伸手。兩隻手碰到，玉英先收回來。
最後是嘉雯簽名。芷晴只核對時間，請她們先帶孩子吃飯。
附近茶餐廳的卡位只夠放四個人，樂希的書包要抱在腿上。玉英沒有點飯。嘉雯替她叫粥，她說不餓，粥來了又吃了幾口。藥在胃裏散開，嘴巴有一層苦味。
芷晴把下午的時間逐項讀一次。她說學校程序沒有失效，樂希一直有人照顧。玉英聽見「沒有失效」，先看孩子。樂希正用匙把番茄汁推到飯中央，衣袖沾了一點紅。
嘉雯說他仍然等了近兩小時。
玉英把藥袋推到卡位最裏面。膠袋擦過桌面，發出很輕的聲音。
大家開始談明早。志堅下班後也到了，工作褲上有機油味。他明早不能送；嘉雯可以送；玉英能做早餐，但不想再去幼稚園。每人說完一項，芷晴便記一項。
「所以今晚回九龍，路最少。」嘉雯說。
玉英說：「今晚可以。之後改回三晚。」
嘉雯看着她。「等核實完再說。」
「今日就是因為等。」
「今日是醫院延誤。」
「醫院下次也會延誤。人下星期也會有事。」
志堅說可以補一晚。嘉雯立即問他哪一晚能送。兩個人把那一晚接過去，拆成放學、晚飯、睡覺和翌晨。沒有人問那一晚原本從哪裏多出來。
玉英把匙放下。匙碰到碗邊，樂希抬頭。
她告訴他今晚仍去外婆家。孩子問下星期四是不是也去。
「下星期再說。」她答。
樂希接受了。他舀一小匙番茄飯，放到她粥碗旁邊，說這一口沒有蛋。她吃了。番茄味蓋過一點藥味。
三名成人把翌日安排說清後，嘉雯忽然問沈芷晴，外婆改回三晚會不會影響地址核實。
玉英沒有立即看女兒。她先把碗裏那一匙飯壓散。嘉雯沒有再補話，只用紙巾擦着桌面一滴番茄汁。
芷晴說這會成為安排能否維持的材料，不會抹掉過去的照顧。
「你第一句先問這個。」玉英說。
嘉雯說知道。
「你知道甚麼？」
女兒沒有回答。她把剩下的粥叫侍應打包，又把藥袋提到自己腳邊。離開時，她一手拿粥，一手扶母親的手肘。玉英說不用，嘉雯沒有放手，只把力減輕。
回到九龍已過九時。電飯煲轉了保溫，飯面乾了一圈。樂希先洗澡，換下來的校服放在洗衣籃最上面。衣領有汗，右邊袖口沾着番茄汁。
「明天不是穿這套。」嘉雯說。
玉英仍把校服取出來，在袖口塗洗衣液。紅色被水化開，先變成較大的淡紅，再慢慢退。她站在洗手盆前搓了幾次，膝頭碰着櫃門。
嘉雯在後面說：「明早我送。你不要出門。」
玉英沒有轉身。「你起得來？」
「我不睡。」
「你昨晚沒有睡。」
「送完再睡。」
玉英把袖口沖乾淨。洗衣液的泡留在指縫，水關掉後仍一粒一粒滑下來。她沒有說好，也沒有說不好。
樂希睡前把藍色書包放回第二張椅子下。他從內袋拿出三條鎖匙，逐條摸一次，又扣回鋼圈。玉英替他把明早的運動服放在椅背，沒有塞進書包。
「外婆，下星期四我帶哪條匙？」
「到時會告訴你。」
「甚麼時候？」
「星期三以前。」
他接受了這個期限，爬上床。床邊貼着幾張他以前畫的巴士，最舊一張已經捲角。玉英替他拉好薄被，孩子閉上眼後又說，門鐘響了很多次。
她問他有沒有撞到頭。
「一次。」
「痛不痛？」
「現在不痛。」
玉英把手放在他頭頂，沒有摸到腫起。她的手留了一會，直到孩子的呼吸變慢。
嘉雯在客廳的長椅睡着了，手機仍握在手裏。螢幕上是家庭群組，第九張表縮成一小塊，星期四的字看不清。玉英替她接上充電線，把手機放到桌面。
她回洗手間晾校服。窗邊晾衫桿太高，她把矮凳搬過去，踏上第一級時左膝發軟。她扶着窗框，把校服掛到最靠外的位置。衣袖滴下一點水，落在凳面。
下來後，她沒有把凳搬走。
雪櫃門上的時間表仍由磁石壓着。星期一、二、四塗了黃色，另一個黃色格在週末被劃過幾次。玉英拿原子筆，在下星期四的格內畫一條斜線。
筆尖劃過摺痕，中間斷了一小段。她沿原線再畫一次。
凌晨十二時二十三分，她在家庭群組輸入：「下星期四不能。」
她讀了一遍，沒有加覆診、膝痛或請你們安排。句號前只有六個字。
她按下傳送。
訊息旁先出現一個灰色記號。志堅沒有回。嘉雯睡在三步外，也沒有回。
玉英關掉客廳燈。時間表留在雪櫃門上，第四晚那條斜線在走廊燈下仍看得見。
翌晨六時半，她煮了三碗麥皮。嘉雯醒來時先看母親的膝，沒有先看群組。她蹲下摸到腫的位置，問要不要再去醫院。
「不用。送完樂希，你回去睡。」
嘉雯站起來，才看見雪櫃上的線。她拿出手機，在玉英的訊息下面回了一個「收到」。過了一會，志堅也回覆收到。
樂希穿好運動服，把三條鎖匙放進書包。他問今天外婆會不會去接。
嘉雯說不會，今天由父親接，今晚去青衣，明早的安排下午前告訴他。孩子把這幾句逐項聽完，拉上書包。
出門前，嘉雯把洗好的校服從窗邊收下。袖口仍有一小圈淡紅，乾後才看得清。她把衣服摺好，沒有問這一套應該留在哪裏。
門關上後，屋內只剩保溫飯的氣味。玉英坐在玄關小凳，把昨晚沒有收好的鞋帶重新綁緊。她今天不去幼稚園，仍要到街市買菜。
雪櫃上的時間表沒有重畫。
下星期四那一格，留着她畫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