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定讀者

標籤

  • 短篇小說
  • 已代為回覆

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
作者:關紀衡

余秀蘭第一次收到兒子超過五個字的讀後感,先看了一眼訊息上方的名字。郭家榮,沒有發錯。她放下正在剝的蒜,把手機拿近,重新讀了一遍:「那把鑰匙第二次出現的時候,我有點害怕。她如果拿回家試,發現真的能開門,之後還敢不敢住下去?」

她沒有立即回答。灶上的水已經滾了,她關小火,走回飯桌,把那篇小說翻到第二頁。故事寫一個洗衣店女工,在客人的西裝口袋裏摸到自己家的鑰匙。她明明記得早上出門時,把鑰匙放進了手袋,摸一摸,還在。西裝裏卻有另一把,連匙柄上那一小塊缺口也一樣。秀蘭原本打算讓女工發現丈夫有外遇,寫到一半又覺得太容易猜,便停在那裏,沒想好接下去該怎樣。

她回兒子:「還沒寫完。」

隔了一會兒,他說:「寫完給我。」

秀蘭把這句話留在畫面上,直到手機暗下去。蒜還散在桌面,她拿起一瓣,剝掉外皮,才發現自己已經忘記晚上原本要煮甚麼。

退休前,她在洗衣店做了二十七年。店收掉時,老闆叫她想拿甚麼便拿,她帶走兩疊未用完的收衣單,說背面可以寫字。如今那些薄紙放在飯桌抽屜裏,有時記買菜的數目,有時寫一句忽然想到的對白。她一直看小說,只是從前沒想過自己也能寫。街坊中心開了一班短篇創作,她報名後,第一堂被要求介紹自己,想了半天,只說自己很會認衣服上的污漬。

導師說,那便從污漬寫起。

她沒有寫污漬,寫了一把鑰匙。寫到第四頁,傳給家榮。他從前收到她的作品,通常回「不錯」或者一個拇指。她知道他忙,也知道他一向不愛看長文字。他在工程公司做項目,回家還要看孩子的功課。她每次傳稿,都會加一句不用急,過了兩天卻又忍不住問,檔案開不開得到。

這一次,她沒有催。

星期五晚上,她把故事寫完。女工下班後沒有回家,而是留在洗衣店,等那個客人來取西裝。她寫了三個結尾,最後選了一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:客人始終沒有出現,捲閘外卻有人用鑰匙試鎖,一把不行,便換另一把。女工坐在櫃枱後面,沒有開燈,也沒有出聲。

家榮的回覆在第二天早上來了。他說不用讓客人露面,停在試鎖那裏便很好;前面解釋女工婚姻的那一段可以短一點,因為他比較想知道她正在等甚麼。

秀蘭讀完,把那段刪了半頁。她本來捨不得,裏面有一句是自己洗碗時才想到的。可是刪掉以後,故事真的走得快了。她把改好的版本印出來,帶去上課,紙還沒冷,已經在巴士上翻了兩次。

接下來幾個星期,家榮都會回覆。他記得上一稿有甚麼,也會問她是不是改過某個地方。秀蘭漸漸知道他喜歡哪些段落:人物說話太齊整的,他會覺得不像真的;有些她故意留着不解釋的地方,他反而不催。她開始在星期三晚把稿傳過去,星期四早上買完菜回來,便坐在飯桌旁看手機。遇到他說某一段好,她不再只是高興,還會把那一段重讀,看看他究竟讀到了甚麼。

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班裏的人。只在導師問她為甚麼換了結尾時,說兒子覺得原來那個太滿。導師點頭,說她有個不錯的讀者。秀蘭低頭把稿子收進文件袋,沒有接話,回家路上卻想起這句好幾次。

家榮其他地方也變得周到。他記得她星期二有眼科覆診,提前問要不要叫車;家裏換濾水芯的日期,他比她先記起。她問他工作是不是沒那麼忙,他說還是忙,只是有人幫手。她以為公司終於請到人,叫他別再甚麼都自己做,他回了一個笑臉。

星期日飲茶,她帶了最新的稿子。故事裏那個女工有了名字,叫慧珍;西裝仍然掛在店裏,只是她把試鎖的場面移到白天,外面很光,店裏沒有開燈。秀蘭想問家榮,這樣會不會比晚上更古怪。她等他替孩子剪好腸粉,才把文件袋放在桌邊。

「我把晚上改成日間了。」她說。

家榮看着她,問改了甚麼。

「洗衣店那篇。你說不用讓客人出現,我還是沒讓他出來。」

他點了一下頭,把茶壺放回桌上,問那個客人最後是不是她丈夫。秀蘭說不是,自己早就把那條線刪了。他又點頭,說刪了也好。孩子在旁邊把筷子掉到地上,他彎身去撿,叫侍應添一雙新的。等他重新坐直,秀蘭仍看着他。

「你上次不是說,丈夫那一段不用寫那麼多?」

家榮拿起手機,往上翻了幾下。她看見他拇指停住,接着把畫面按暗了。

「那些回覆,有人幫我寫。」他說。

秀蘭沒有立即明白。他便解釋,自己用了真人代答服務,九十日,有人替他處理私人訊息和安排。他會看摘要,重要的事情由他確認,普通往來則讓對方按授權回覆。不是機器,也不是隨便找一段話貼上去,那位代理真的看了她的稿。

旁邊有一車點心推過,輪子壓着地毯的接縫,震了一下。秀蘭伸手扶住茶杯,問他,所以那把鑰匙,他沒有看過?

「我知道講甚麼。」

「我不是問你知不知道講甚麼。」

家榮沒有再答。他的孩子問能不能多要一碟叉燒包,他叫孩子先把面前的吃完。秀蘭把文件袋收回手袋,拉鏈卡住一角紙,她抽出來,重新放好。整頓飯她沒有再提小說,家榮也沒有。

回家後,她把聊天紀錄從第一條開始看。那位不知姓名的人說過,她喜歡女工沒有立即報警,因為人遇到奇怪的事,往往會先想是不是自己記錯;也說過某一頁讀得有點慢,建議把兩段回憶移開。她甚至留意到,秀蘭把同一件西裝寫成深灰色和深藍色,問是不是故意的。

那些話現在仍然有用。秀蘭翻到改過的地方,看不出哪一處忽然變差了。她只是記得,自己讀到那些回覆時,一直想像家榮坐在某個地方,暫時沒有工作,也沒有孩子在叫,拿着手機看她寫的字。

原來那段時間不曾發生。

晚上,家榮打來。秀蘭本來想讓電話響完,最後還是接了。他說自己應該一開始便告訴她,也說不是不在乎她寫的東西。他知道她花了很多心力,所以不想每次只回一個讚。

「以前我說不錯,你會問哪裏不錯。」他說,「我又答不出來。」

秀蘭坐在床邊,看着門後掛的布袋。裏面還裝着今天沒拿出來的稿。她想起自己確實問過,而且不止一次。有時他說結尾好,她會追問哪一句;他若說忘了,她便覺得他根本沒有看。

「所以你請了一個答得出來的人。」

家榮沒有否認。過了一會兒,他問是不是以後都不要代答了,覆診、家裏修東西那些,他可以自己處理。秀蘭說那些照舊,她現在只是想知道,讀小說的那個人叫甚麼名字。

他說叫方佩文。其他的,他也知道得不多。

秀蘭請他問問,對方是否願意跟她說幾句。她不想投訴,也沒有打算要求退款。她想了半天,仍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說法,只好叫他照實講:她有一些關於稿子的事想問。

兩天後,他們約了十分鐘通話。家榮也在線上,先介紹了兩個人。方佩文的聲音比秀蘭想像中年輕,背景很安靜,說話前會停一下。秀蘭原本寫了三個問題,紙放在膝上,聽見對方叫自己余女士,第一個卻問成了:「你真的從頭看到尾?」

佩文說是,連最早那個有丈夫出現的版本也看過。她還記得女工曾經把鑰匙放進飯盒,因為手袋裏已經有一把,不想混在一起。那個細節秀蘭後來刪了,連自己都忘記是哪一稿的事。

她問佩文,是不是工作規定,每次都要說一些好聽的。

佩文沒有立即回答,先問家榮能否談最初的回覆要求。他說可以。佩文才告訴秀蘭,家榮特別交代,母親寫得很認真,不要只回收到或一個表情;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,可以問,也可以提出具體意見,但不要說得太傷人。

秀蘭把膝上的紙移開一點。

「那如果沒有這些要求,你會怎樣說?」

佩文說,第一篇她真的想看下去。第二篇講樓梯間腳步聲的,她覺得中間太長,幾個人反覆討論同一件事,讀到後面,她一度分不清誰還在屋裏。

秀蘭記得那篇收到的回覆,是人物之間的猜疑寫得不錯,可以再收緊一點。她還曾因為「猜疑」兩個字高興,覺得兒子讀出了她沒有明說的東西。現在佩文換了個說法,她聽着不舒服,卻知道對方指的是哪幾頁。

「你當時可以直接說。」她說。

「我不清楚你能接受到哪裏。」佩文答,「郭先生也希望我多鼓勵你。」

電話裏靜了一會兒。秀蘭聽見家榮那邊有人關門,接着他說了一句,自己當時沒想那麼多。秀蘭沒有接他的話,只翻到第二篇的稿,在人物爭論的地方畫了一條線。她原本還想問佩文平日看甚麼小說,十分鐘卻快到了。最後她問,以後若有公開發表的版本,能不能透過家榮把連結轉給她。

佩文說可以,但不能保證每次都有時間看。

「我知道。」秀蘭說。

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再補一句不用回覆,說到嘴邊卻停住了。她還是想收到回覆,不想把這個願望也說得很懂事。

掛線後,家榮另外打來,問她還生不生氣。她說有一點。他說佩文確實比自己細心,讀得也比自己認真。秀蘭不喜歡他把事情說成這樣,好像只要承認有人做得比較好,便可以把剩下的也一併交出去。

「我下次傳給你的,你不要再叫她回。」她說。

「我怕我又拖很久。」

「那你就拖。你看了兩頁,也可以說只看了兩頁。」

家榮答應了。秀蘭聽得出,他沒有因此輕鬆多少。她自己也一樣。她已經習慣星期四早上有一段認真的回覆等着,知道現在不會再有,心裏甚至有一點後悔。

她把佩文那些意見保留下來,另存成一份文件。原來放在頁首的「家榮意見」,她改成「讀稿意見」。改完又覺得不對,最後寫了方佩文的名字。那些字確實幫她寫完了一篇小說,她不想因為自己弄錯了是誰在讀,便假裝一切都不算數。

下一個星期三,她沒有傳稿給兒子。她在修改第二篇,幾個人物刪剩兩個,樓梯間也不再每隔一頁便有人走過。她改得很慢,一方面覺得佩文說得對,另一方面又不甘心,想找出一種不用全刪也能讓人看懂的寫法。到了晚上,家榮傳來訊息,問她這星期是否沒有寫。

她看了一會兒,才回:「有,還在改。」

他說寫完可以給他。

這一句她看過。她把手機放下,沒有立即把尚未改完的稿傳出去。

幾天後,創作班有人提議互相交換作品。秀蘭原本沒有舉手,散課時,一位姓黃的同學走過來,問能不能讀她那篇洗衣店的故事。對方記得上次課堂上讀過的開頭,想知道客人的西裝最後有沒有人拿走。秀蘭說可以,也主動問她有沒有稿想找人看。黃小姐從袋裏拿出一疊紙,十幾頁,已經釘好,說不用急。

星期五晚上,秀蘭煮完飯,把碗浸在水裏,坐下來讀。故事寫一個女人帶着女兒搬屋,第一頁已經出現三個地方,第二頁又換了一個時間。她讀到第四頁,回頭找前面的名字,開始明白有些人為甚麼收到十幾頁紙,會先放在一旁。她站起來倒水,經過洗碗盆,看見還沒洗的碗,又坐了回去。

手機這時亮起,是家榮。他問她洗衣店那篇,女工為甚麼不乾脆拿鑰匙回家試,早點知道是怎樣。他沒有提氣氛,也沒有說結尾好不好。秀蘭看着問題,心裏先冒出一句,那不就沒有故事了。她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,最後只問:「你覺得她會想早點知道?」

家榮隔了一會兒回:「如果是我,我會。」

她望着那句話,沒有急着解釋女工跟他不同。旁邊那疊別人的稿還攤在第四頁,她把自己的手機放在上面,想了一會兒,才回兒子:「我再想想。」

然後她拿起筆,在黃小姐稿子的頁邊畫了一個小圈。她還沒有讀懂這個故事,也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,但她想知道,第二頁離家的女兒,為甚麼第四頁又坐在飯桌旁,而母親沒有問她去了哪裏。她把那一頁拍下,傳給黃小姐,沒有先寫不錯,也沒有替尚未讀完的部分下判斷。

「我讀到這裏,想問你一件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