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：關紀衡
劉秀敏在二手群組送出餐桌，收到最奇怪的一條回覆，是問她能不能先在她家吃一頓飯。
她把訊息看了兩次，才問負責她帳戶的岑家傑，對方是不是回錯了帖子。家傑說沒有，吳先生指明要試那張餐桌，也說會自備午餐，不必她煮。
「看實物可以，為甚麼要吃飯？」
「他太太平時用輪椅。尺寸已經看過，還是想試一下實際坐着吃飯的情況。如果你不方便，我可以替你婉拒。」
秀敏正在冷氣公司接維修電話，面前壓着三張改期單。電話另一端的人堅持師傅昨天說過上午會到，她翻了幾遍紀錄，只找到「盡量安排」。她一面聽，一面望着手機裏那句自備午餐，忽然覺得自己這星期接觸的人，沒有一個只照着原來的安排做事。
她請家傑先問，對方需要多久。
秀敏星期日要交回舊屋鎖匙。最後一車行李約了星期六下午四時半，餐桌不在搬運清單裏。新屋租金便宜一些，飯廳卻沒有了，只能在窗邊放一張小枱。她量過三次，那張用了七年的木餐桌，無論怎樣轉，都會擋住通往廚房的路。
她原本想賣三百元，後來改成免費。帖子由家傑替她寫，尺寸、使用痕跡、最遲取走時間都列清楚，連電梯能不能放下也有說明。她只負責拍照和回答他幾個問題，其餘聯絡交給他。
這兩星期的真人代答服務，是她搬屋時另外買的。家傑替她處理搬運報價、寬頻轉址，也替她擋掉那些在凌晨問一句「還有嗎」，回覆以後便再沒下文的人。有一位說可以立即來，問清楚才知道，他的立即是下星期三。另一位希望連椅子一起送，並請她找車運到屯門。
若每一條都要自己回，秀敏大概早已付錢請人搬去棄置。
家傑幫她留下三位真的能在星期六取貨的人。吳先生排第一，想先試枱；後面是一間小裁縫店，打算拿去裁布；還有一位只問能不能拆，說有貨車，但一直沒有交代幾點到。
她原先較想送給拿來吃飯的人。不是甚麼規定，只是覺得餐桌還好好的，當初也不便宜。枱面有一道淺痕，是她用刀拆紙箱時沒墊好弄出來的，除此之外，連枱腳也沒有鬆。
吳先生很快回覆，說大概半小時。兩個人過來，不需要她幫忙抬輪椅；如果試過不合適，中午一時前便能決定，不會佔着不放。
秀敏答應了，定在星期六十二時。家傑得到她確認，才把地址交給對方。
第二天，吳先生又問她，吃叉燒還是白切雞。
秀敏正在把杯子逐隻包進報紙裏，見到訊息，一時間以為自己不知何時叫了外賣。家傑補充說，吳先生表示既然要打擾她，會多買一個飯盒；她不想要也可以，他會轉達。
秀敏想了想，說叉燒，少飯。
星期六上午，屋裏已經沒有多少地方可以坐。紙箱沿着牆排開，電視拔掉了插頭，餐桌上放着一把鉸剪、半卷膠紙和幾份不能壓皺的文件。她把東西移走，用濕布擦過枱面，才發現自己很久沒有把整張桌子空出來。
她平時只在其中一角吃飯。其餘地方有帳單、乾了未摺的衣服、修好後一直沒重新插電的風扇。照片是家傑叫她清出枱面才拍的，否則連木紋也看不清。
十二時差五分，吳先生打來，說已經到了樓下。
秀敏下去開門。他背着一個布袋，另一隻手提着三個飯盒。太太坐在輪椅上，膝頭放了一把摺傘，看見秀敏便先說不好意思，要在她搬屋最忙的時候上來。
吳先生介紹她叫美儀。進電梯時，美儀自己調整方向，叫丈夫先把飯盒拿高一點，免得撞到扶手。秀敏站在旁邊按着開門鍵，看他們一前一後挪好位置，原本在心裏預備的幾句客氣話都沒有用上。
到了門口，美儀看見餐桌，說實物比照片深色。
「會不會不喜歡？」秀敏問。
「顏色不要緊。我家的東西本來就沒有兩件同色。」
她說完，吳先生在後面笑了一下，把飯盒放到桌上。布袋裏除了飲品，還有一個小碗、一雙筷子和量尺。秀敏看着那個碗，忽然明白對方不是隨口說要試。
吳先生先量枱面高度，再低頭量下面的橫木。數字跟家傑寫的資料差不多，只是照片看不出那道木邊有多厚。他把量尺收回去，說應該可以。
美儀沒有立即接話，先把輪椅靠近。
她的膝頭在離桌沿還有一段距離時停住了。吳先生蹲下去看，說可能再轉一點便行。美儀試了另一個角度，椅子進得去一些，身體卻要側着。她把手放到枱面，再拿起小碗，試着往自己面前拉。
秀敏站在另一邊，問要不要試桌頭的位置。三個人慢慢挪，兩張椅子又被搬開。桌頭少了一點阻擋，靠近了，腳踏卻剛好碰到另一根枱腳。
「吃幾口才知道。」美儀說。
她請丈夫把飯盒打開，盛一點飯進小碗。秀敏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。叉燒飯的醬汁另用小袋裝着，她撕開一角，倒到飯上，覺得這頓午飯比預想中正式。
美儀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小塊雞肉。她不是不能吃，只是每次把碗放回去，都得向前伸一點，手肘沒有地方承着。吃了幾口，她停下來，低頭看輪椅與桌沿之間的空隙。
吳先生說可以把碗再拉近。
她試了，碗底已經靠着桌邊，筷子一碰，便有一點晃。他伸手替她扶着，她抬頭說不用，自己來。
「在家裏也可以這樣。」他說，「我坐旁邊。」
美儀沒有看他，只把碗放回較穩的位置。
「你上班的時候呢？」
吳先生把手收回去。他星期一至五仍要上班，這句沒有甚麼可以商量的地方。
秀敏低頭拆開飲品的吸管，沒有接話。她原本以為，只要高度足夠，輪椅能推進去，事情便算解決。現在才看見，那幾厘米不只是擺不擺得下，還會跟着每一口飯、每一次拿杯子，反覆出現。
她問美儀，想不想再換一個位置。
美儀搖頭，把筷子放在碗上。
「這張不合適。」
屋裏靜了一會兒。吳先生仍蹲在枱腳旁邊，像還有一個位置沒有找到。他說這張很穩，木料也好，之前看過那些不是太窄，就是四隻腳不平。有一張到場才發現少了兩顆螺絲，賣家卻說平時靠牆用，從來沒有問題。
美儀說她知道。
「這張沒有問題。」她摸了摸桌沿，「只是我坐着不舒服。」
吳先生站起來，從口袋拿出手機。秀敏聽見他問貨車能不能取消，對方說了幾句，他便走到門邊再談。回來時，他說要扣一點訂金，其他可以退。
「你已經訂了車？」美儀問。
「怕臨時叫不到。」
她看着他，沒有再說甚麼，只把小碗裏的飯慢慢撥回飯盒。秀敏忽然很怕他們因為那點訂金，把桌子帶回去。她不是不想送走，也不是願意多留一天等另一個人；搬屋期限就在那裏，下午搬運的人到了，這張桌子若還在，便會變成她的麻煩。
可是對方搬回家以後，麻煩不會消失。
「後面還有人等。」她說，「你們不用因為來過，便一定要收。」
美儀抬起頭，說謝謝。吳先生也點了一下頭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家傑的訊息正好在這時進來，問試枱情況如何。秀敏告訴他不合適，請他聯絡裁縫店，確定下午四時前能取走便可以。家傑說會處理，其他查詢也先由他回覆，不用她分心。
秀敏把手機放到窗台，轉過身，才發現美儀已經把飯盒蓋上。
「你們還沒有吃完。」
「我們到樓下找個地方吃就好。」吳先生說。
秀敏望了一眼窗外。樓下那段行人路很窄，巴士站旁的長椅沒有桌子，中午又正對着太陽。她想到自己收了對方一個叉燒飯，吃到一半，兩個人卻因為不收桌子，便準備連午飯也一併結束。
她說先別走，自己有一張摺凳，可以放在旁邊，讓美儀把飯盒放得低一點。只吃完這一餐，不用再試了。
那張摺凳原本夾在紙箱後面。秀敏拉出來，擦乾淨凳面，先讓美儀看看位置合不合適。美儀試着拿了一下飯盒，說這樣可以。吳先生坐回桌旁，把已經收進袋裏的飲品拿出來。
三人重新吃飯，氣氛反而比剛才輕鬆。
美儀說，那間燒味店白切雞好吃，叉燒有時偏甜。秀敏說自己吃得出，平日應該不會買，可是今天一直在搬東西，倒覺得剛好。吳先生問她搬去哪一區，她說了，又講起新屋的廚房門怎樣開都會碰到雪櫃，要換一邊鉸才方便。
「先住幾天再決定。」美儀說，「有些東西看着很麻煩，用起來反而可以；有些第一天覺得忍一下便算，之後每天都要忍。」
她說得像在談那道門，秀敏也沒有把話接得更遠，只說自己會再看看。
吳先生吃得快，先把空飯盒收進袋裏，便坐着等。美儀在挑雞骨，不時叫他拿一張紙巾。兩人說起回程要買洗衣液，他說屋裏還有半樽，她說那樽是柔順劑。他不太相信，拿手機翻出昨天拍的相，放大標籤看了半天，最後承認她說得對。
秀敏在旁邊笑了。美儀把一小塊骨放到紙巾上，也跟着笑，說他找餐桌之前，已經替家裏買過兩次不需要的東西。
「餐桌不是還沒買成嗎？」吳先生說。
「所以今天有進步。」
他們離開時，已經接近一時。吳先生提走三個空飯盒，美儀把自己的小碗放回布袋，說不好意思，試了這麼久仍然沒收。
秀敏說沒關係。這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單純客氣。她仍然想把桌子送走，也確實少了一段收拾行李的時間，但她不希望下一次見到這張桌子，是它重新出現在群組裏，寫着「不合用，急送」。
送兩人到電梯口，回來時家傑已經安排好裁縫店的人三時到，會帶工具和兩個人手。對方看過照片，也知道那道刀痕，不介意。
秀敏請他確認，真的不是先拿走再轉賣。
家傑說問過了，對方要放在店後面裁布，也會在上面燙一些小件衣服，用途已經說清楚。她讀完，回了一個好，沒有再要求一定要用來吃飯。
三時差幾分，一個女人帶着兩名年輕人上來。她繞着餐桌看了一圈，用手掌壓了壓，說比店裏現在那張穩，又蹲下去看枱腳怎樣拆。
「這道痕就是你說的？」她指着枱面。
秀敏點頭，說當時拆紙箱，刀子一下劃下去，想補也補不回原來的顏色。
女人摸了一下，說會鋪裁布墊，不礙事。
他們很快把枱腳拆下，逐件包好。枱面翻過來時，秀敏第一次完整看見底下那些橫木，才明白中午美儀為甚麼換了幾個位置都不合適。她沒有再叫人等一等，也沒有突然捨不得，只幫忙把門邊一個紙箱移開，讓他們方便出去。
屋裏空出一大片地板，原來被桌子遮住的地方，比旁邊淡了一點。秀敏拿掃帚清理，掃出一枚早已找不到另一半的耳環、兩粒飯，還有一小段不知道甚麼時候剪下來的膠紙。
四時半，搬運司機打來。家傑已經替她確認好樓下上落貨的位置，提醒她最後四箱東西要先搬到門邊。秀敏依着做，手機安靜了大半個下午，她忽然很慶幸那些電話仍然有人替她接。
到了新屋，她先把水壺插上電，再從紙箱裏找出自己的碗。窗邊還沒有桌子，她只好把碗放在箱面，坐在小凳上吃一點麵包。吃到一半，膝頭碰着箱角，她挪了一下，才伸手打開家傑之前替她收集的幾張小餐桌照片。
最小的一張可以收起半邊，賣家寫着適合狹小空間。她原本已經覺得這張最好，現在看了一會兒，先問對方能不能到場坐着試。
對方回得很快，說可以，家裏剛好有椅子。
秀敏想了想，再補一句，自己平時會在桌上吃飯、看信，也可能把手提電腦放上去，不只是量長闊。
賣家說沒問題，然後問她甚麼時候來。
她沒有把這條對話轉交家傑，而是打開自己的行事曆，挑了一個真的不用趕的時間。
約好以後，她拍了一張窗邊空位的照片，傳給美儀，說自己也準備去試桌子。美儀回了一個笑臉，問她要不要帶飯。
秀敏笑着望了望手裏剩下的半片麵包，回答：
「先問過人家。」
這一次，她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