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已代為回覆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梁詠欣收到那份「休息期間安排」時,正在酒店後樓梯吃一個冷了的叉燒包。表格有五個分頁,第一頁是旅行,第二頁是敬安的母親許太太的生日,後面還有慈善晚宴和新屋的事。她往下拉,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到了三個月後。餐飲部的同事推門進來,問台上的花要不要換位置,她把手機夾在腋下,吃完最後一口,起身回去。
那時她還沒有遞辭職信。
許敬安已經勸過她幾次。他第一次提,是她連續工作十七個小時之後,坐進他的車便睡着了,醒來時車停在她家樓下,他正在回覆電郵。她問自己睡了多久,他說四十分鐘,接着把一袋還暖的粥遞給她。那晚他沒有抱怨餐廳白訂,也沒有說做活動的人都是這樣。他只問,她是否一定要繼續做下去。
詠欣說,房租不會因為她累便停收。
「這個我可以處理。」他說。
她當時笑了,以為他只是想讓她好過一點。後來他再提,連她母親每月的生活費也問了,還說她不用立即搬過去,先在自己的地方休息。他的意思很實在:讓她有幾個月不必一睜眼便計算哪筆錢先付。詠欣聽完,沒有說錢不重要,也沒有假裝那個建議對自己毫無吸引力。她只說,讓她想想。
敬安家裏做建材生意,具體有多少錢,她沒有問清楚。他們認識半年,出去吃飯,他不用先看價錢;她母親家裏的冷氣壞了,他安排師傅換機,整件事在她忙完一場產品發佈會之前便辦妥。她回到家,母親已經把舊風扇抹好,說留着給有需要的人。那天下午屋裏很涼,詠欣坐在飯桌旁喝湯,忽然覺得自己連吃東西都慢了下來。
朋友聽說後,傳來一句:「真的釣到金龜了。」
她看了兩次,回了一個笑臉,沒有反駁。
真人代答服務是她自己買的,九十日,從信用卡分期支付。她原本只想有人幫忙處理生活裏零碎的訊息,免得工作一忙,連答應陪母親取眼鏡也會忘記。後來敬安的訊息也交了過去。代理員潘可盈會把要她決定的事列出來,再按她確認的意思回覆,不用她每次在酒店洗手間裏想一句既不冷淡、又不顯得過分熱情的話。
效果很好。詠欣不再到了晚上才發現,敬安中午已問她星期日有沒有空。兩人訂好的晚餐沒有再臨時取消,她也終於記得他不吃哪一種海鮮。她從前要翻很久才能找回的地址,可盈會在出門前發給她,連停車場入口也附上。她因此有空在路上買一小盒他喜歡的餅,毋須每次空着手、帶着一身工作裏的火氣見面。
許太太第一次找她幫忙,是想訂一間地方吃生日飯。二十多人,有兩位長輩不方便走樓梯,敬安說母親問過幾間都不滿意,知道她熟悉酒店,想聽聽意見。詠欣覺得不難,請可盈替她整理要求,自己用午飯時間打了兩個電話,很快便找到地方。
生日飯訂好,許太太在群組裏謝她,說有她在,自己可以少操很多心。詠欣看着那句話,心裏舒服了一下。敬安的姐姐會談她沒去過的地方,家裏的朋友隨口便能說出某間餐廳老闆的名字;她坐在他們中間,常常不知道應該在哪裏接話。至少這一次,她幫得上忙。
接着是壽宴的照片、賓客忌口,還有一段想在席間播放的影片。詠欣請可盈先收資料,她有空便看。許太太又問慈善晚宴能不能也給一點意見,不用她做甚麼,只是看看供應商報價,有個懂行的人在,大家放心。
可盈問她,要不要限定協助範圍。
詠欣當時正在等客戶批准燈光圖,回覆:「先幫她看看,別弄得太生分。」
幾天後,敬安告訴母親,詠欣可能會辭職休息。許太太很高興,說她正好不用再趕來趕去。家裏的助理便把幾件事合成一份表格,方便各人安排時間。詠欣的名字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「待確認」,沒有任何人說她非做不可。
她在後樓梯看到的,就是那份表格。
當晚,可盈把新的服務用量發給她。許家幾個群組的往來比預期多,她可以增加支援時數,也可以只保留重要事項,其餘由本人處理。詠欣問,多出來的主要是甚麼。
可盈列了最近一星期的紀錄。生日飯的場地已經確認,正在處理影片和座位;慈善晚宴還要向三間公司索取資料;新屋那邊則有窗簾、家具送貨和驗收日期。這些都沒有到要簽約或付款的階段,只是在等她看過。
詠欣坐在床邊,把那份表格再打開。她逐項看了一遍,竟沒有哪件事完全出乎意料。有些是她在飯桌上答應的,有些是敬安問她方便與否,她說應該可以。最初她只想讓人覺得自己願意幫忙,現在可盈把那些話整理得很清楚,她才看見自己到底答應了多少。
「如果不加時數呢?」她問。
「我可以先停新屋的跟進。其他要保留哪些,由你選。」
詠欣的手指停在畫面上。她知道每件事都不大。選幾張照片,問一個報價,確認一次送貨。她在公司也總是這樣接下一件又一件,直到晚上十時仍站在貨梯旁,等別人說今天可以走了。
她叫可盈先不要增加時數,也不用替她回覆那份表格。敬安問起,就說她想星期日見面時談。
然後她拿出紙,把敬安提出替她負擔的費用寫下來。房租、母親的生活費,以及她自己不用立即動用的那一點積蓄。寫到最後,她把紙翻到背面,試着列出不辭職的理由。第一項寫了「收入」,第二項只寫到一半,便被她劃掉。
她確實不想再做現在這份工作。
她也確實想要敬安給得起的生活。
星期日,他們在敬安家裏見面。他以為她來商量幾時離職,預先把一個房間清出來,說她若想偶爾過來住,可以慢慢放東西,不用一次搬完。房裏的窗正對着一段山坡,沒有她家樓下冷氣機滴水的聲音。詠欣站了一會兒,才跟他回客廳。
她把那份表格給他看。他看了兩頁,便說不用理會助理排的日子,做不來就延後。慈善晚宴若太麻煩,可以另請公司,她只要幫忙看看。
「我現在上班,也有公司幫我做。」詠欣說,「我就是那個負責看的人。」
敬安抬起頭。她把手機拿回來,指給他看,哪一格需要先問人,哪一格表面上只填一個日期,背後卻要等幾個單位都同意。他聽得很認真,還問母親生日的影片是不是也要另找人剪。
「可以找。」她說,「但找誰、給他甚麼、改幾次,都有人要管。」
他靠回椅背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我不知道你覺得這麼多。」
詠欣沒有說他應該知道。她自己也到了看見代答服務的用量,才把那些事算在一起。她告訴他,生日飯已經答應,會做完;慈善晚宴可以介紹公司,但不再由她統籌。新屋的事,她現在不想接。
「你是不是不想辭職了?」
「我想。」
他看着她,似乎等着下一句。詠欣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掌心有一點汗。她練習過怎樣把話說得體面,來之前也想過請可盈幫她整理,最後沒有發出去。現在她只能一件一件說:她想辭職,想停一陣子,也想接受他替她付房租和母親生活費的提議。她不希望收下那些錢之後,便不好意思拒絕家裏的事。
敬安拿起杯子,沒有喝,又放回去。
「我沒有說要你做這些,才肯幫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怕的是,到時你也不用說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廚房倒水。詠欣聽見杯沿碰到水龍頭,想起這段關係剛開始時,她連想坐靠牆的位置,也要先在心裏衡量是否顯得麻煩。後來敬安記住了,每次訂位都會留意。她喜歡那些被放在心上的小事,也喜歡自己不必付出甚麼便能得到的便利。現在要把兩樣分開來說,比她想的難。
敬安回來後問:「你跟我一起,是不是也因為這些?」
詠欣知道他問的是甚麼。她望了一眼窗外,原本可以很快說不是。他們還有許多好說的事,例如他記得她母親不喝冰水,記得她忙完活動不想再聽音樂。那些都是真的,足夠讓這個下午順利過去。
「有一部分是。」她說。
敬安沒有回話。
「你有能力讓我少擔心很多事,我怎麼可能完全不在意?」她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些,「我以前每次說想辭職,都只是說說。你問我的時候,我第一次真的去想,辭了以後可以怎樣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這些,你就不會跟我一起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完便後悔,卻又想不出一個自己肯定的答案,「就像我不知道,如果我沒有現在的工作,不會幫你媽媽安排這些,你還會不會覺得我這麼能幹。」
「你以為我只是喜歡你能幹?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話到了這裏,兩個人都不再容易接下去。敬安看着茶几上那張表格,詠欣則開始後悔沒有讓可盈先替她回一封措辭穩妥的訊息。她可以只說工作量超出預期,需要調整,不必把錢和喜歡攤在同一個下午。
但她已經說了。
他們那天沒有談妥所有事情。敬安說,答應過的支持沒有取消,但他需要時間消化她剛才的話。詠欣點頭,沒有要求他立即表示理解。離開前,他問要不要載她,她說好。車上沒有人提那個清出來的房間,也沒有人再談慈善晚宴。
晚上,許太太在群組裏問,座位表能否在星期二前給她。
詠欣找回最新的賓客名單,請可盈照原來安排跟進生日飯,同時把慈善晚宴轉交給她介紹的公司。可盈問,要不要補一句最近工作比較忙,所以暫時未能兼顧。她看着那個提議,很想說好。那是一個大家都容易接受的理由,而且此刻也不算假話。
她最後回覆:「不用說工作忙。就說生日飯我會做完,晚宴之後由對方直接跟進。」
可盈按她確認的內容發出。許太太隔了一會兒才答「知道了」,沒有像從前那樣加一個笑臉。詠欣盯着那三個字,幾次想補充解釋。她把手機扣在桌上,去洗了兩個留到現在的杯子,回來時才發現,對話已經往下走了。助理正在問新公司的聯絡人。
兩天後,敬安約她吃飯。餐廳還是他訂的,座位靠牆。他說已經跟母親解釋,詠欣之後不會接家裏的統籌工作;母親問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,他回答沒有,只是之前大家把事情想得太簡單。
詠欣問,那他呢。
敬安把面前的碟子移開一點,才說自己仍然不喜歡聽見,她有一部分是看重他的錢。
「但你問我,如果你一直要做到半夜,沒時間見我,我會不會介意,我也會。」他說,「我以前沒覺得這有甚麼關係。」
他沒有因此變得豁達,也沒有把那頓飯說成一次值得感謝的坦誠交流。後來詠欣提起朋友說她釣到金龜,他皺了一下眉,叫她不要拿這種話開玩笑。她說,自己也還沒想好應該怎樣回答別人。他們吃到甜品才談起辭職後的安排。
先三個月,敬安負擔他們早前談過的固定費用。詠欣繼續住在自己的地方,不急着搬。他沒有替她報課程,也沒有把旅行填滿整個月,只問她是不是想先休息。
她說是,其他還沒有決定。
詠欣把辭職信交出去後,主管留她談了很久。加薪、調組、等下一個項目完結,都提過了。她以前以為自己會很享受這場挽留,真的坐在會議室裏,卻只覺得餓。她把交接日期說清楚,回到座位時,同事問是不是準備做少奶奶。
她說,準備先不用天天在後樓梯吃飯。
最後一個工作日,她把各項資料交給接手的人,刪掉手機裏幾個不用再留的工作群組。可盈仍然替她處理私人日程,但每天的摘要短了很多。許太太的生日飯順利辦完,之後又找過她一次,問哪間公司做場地佈置比較好。她給了兩個名字,沒有順手替對方打電話。
敬安第一次轉來那筆生活費時,她正在超級市場。手機畫面跳出入帳通知,她站在冷藏櫃前看了一會兒,沒有立即推車走。那筆錢足夠讓她不用等減價便買下手裏的東西,也足夠讓她忽然想起,自己現在靠誰付房租。
她把牛奶放進車裏,親手回覆敬安:「收到了,謝謝。」
回家後,母親問她星期一真的不用上班嗎。她說不用。母親又問,那早上可否陪自己去街市,之前買魚的那間攤檔換了人,她想試試另一間。
詠欣本來要答好,停了一下,先問幾點。
「七點半。再遲就沒甚麼好挑。」
她拿着電話走進房間,窗簾還是早上出門時半拉着的,床上堆着未收的衣服。她想了想,說自己不想那麼早起,十一點陪她去,若一定要買那間的魚,便改天。
母親嫌她放假比上班還難約,過了一會兒,說十一點也可以,先去看看有甚麼賣。
詠欣把時間輸入日曆。可盈問需不需要替她預約車,她看了一眼天氣,回覆不用。